李承远没想到,杨继盛会亲自来宣府镇。
那天早上,他正在工坊里检查新铸的一门炮,小顺子跑进来,说外面来了个京城的官,要见他。
“京城的官?谁?”
“不知道,没穿官袍,看着像个书生。”
李承远擦了擦手,走出工坊。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道袍,头上戴着网巾,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李承远愣了一下。他没见过杨继盛,但从这人的气质和眼神里,他猜到了。
“杨大人?”
“你是李承远?”那人也在打量他。
“正是。”
“杨继盛。”那人拱了拱手,语气不冷不热。
李承远赶紧还礼,心里却有些意外。他以为杨继盛会先去找翁万达,没想到直接来了工坊。
“杨大人远道而来,里面请。”
杨继盛也不客气,跟着他走进了工坊。
工坊里正忙得热火朝天。三座熔铁炉冒着白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耳欲聋,工匠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有的在浇铸,有的在打磨,有的在组装,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杨继盛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杨大人,要不要去账房坐坐?那儿安静。”李承远说。
“不急。”杨继盛转过头看着他,“你先带我看看,你造的炮。”
李承远带他走到工坊后面的仓库。仓库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门铸好的佛郎机炮,炮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
杨继盛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门炮的炮身,用手摸了摸,又敲了敲。
“这是什么铁?”
“精铁。”李承远说,“从宣府镇军械库调的,翁总督特批的。”
“这炮能打多远?”
“四百步。”
杨继盛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李承远。
“四百步?”
“四百步。”李承远点头,“佛郎机炮,最大射程四百步。有效射程三百步。”
杨继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在折子里说,这是不可能的。”李承远看着他的眼睛。
杨继盛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在折子里说的,是我听到的消息。有人告诉我,你在宣府镇私造火器,数量巨大,远超边堡所需。我身为兵部员外郎,有责任查清楚。”
“谁告诉你的?”
杨继盛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不能告诉你。”
“那我告诉你。”李承远说,“告诉你这件事的人,是想借你的手,除掉我。”
杨继盛的眼神变了一下。
“除掉你?为什么?”
“因为我挡了别人的路。”
“谁的路?”
“贪官的路。”李承远说,“杨大人,您弹劾过仇鸾,应该知道大同边军的火器是什么样子。十门炮,七门不能用。不是造不出来,是有人不想造出来。因为只有烂的炮,才能年年修,年年换,年年有人从中捞钱。”
他顿了顿,看着杨继盛的眼睛。
“我造好炮,就是断了他们的财路。所以他们要除掉我。”
杨继盛沉默了很久。
“你有证据吗?”
“有。”李承远从怀里掏出一块铁料,递过去,“这是官库给我的‘精铁’。您看看,这是铁还是渣?”
杨继盛接过那块铁料,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断面。断面灰黑,夹杂着砂石和气泡,用手一搓,粉末直掉。
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官库的料?”
“对。宣府镇官库,管事叫钱广。他姐夫是赵文华,赵文华的爹是严嵩。”
杨继盛握着那块铁料,指关节发白。
他弹劾仇鸾的时候,就知道边军的火器有问题。但他没想到,问题会这么严重。更没想到,自己会被当枪使。
“李承远,”他说,“你刚才说,有人借我的手除掉你。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但钱广告诉过我,朝中有人盯上我了。至于是谁,他没说,我也没问。”
杨继盛把铁料还给他。
“带我去看看你的账目。”
账房里,沈清正在打算盘。看见杨继盛进来,她站起来,行了个礼。
“杨大人。”
杨继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李承远。
“这是?”
“沈炼的女儿。”李承远说。
杨继盛的眼神又变了一下。沈炼,他认识。那个因为弹劾严嵩被贬到保安州的孤臣。
“沈炼的女儿,怎么在你这儿?”
“沈叔托我照顾她。”李承远说,“她帮我管账。”
杨继盛没有再问,在桌前坐下,开始翻账本。
账本记得很细。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铁料从哪儿来的、花了多少钱、铸了多少门炮、炮去了哪个军堡,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杨继盛翻了半个时辰,合上账本,看着李承远。
“你的账,比兵部的都清。”
“因为我没什么可藏的。”
杨继盛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李承远,我参你的那道折子,被严嵩压下来了。没送到御前。”
“我知道。”
“但我不会撤回。”杨继盛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因为我不信你,是因为我要查清楚。如果查清楚你是清白的,我会再上一道折子,为你正名。”
李承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杨大人,您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以为您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人。没想到,您是个讲道理的人。”
杨继盛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容不像之前那样冷,多了一些温度。
“讲道理?”他摇了摇头,“在京城的官场上,讲道理的人活不长。”
“那您怎么还活着?”
“因为我还没死。”
李承远:“……”
杨继盛走了。李承远送到门口。
临别的时候,杨继盛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李承远,你小心仇鸾。”
“仇鸾?”
“对。告诉我你私造火器的人,不是仇鸾。但仇鸾知道这件事,而且他很高兴。”
李承远心里一沉。
“他高兴什么?”
“高兴有人替他出手。”杨继盛说,“你在大同的时候,得罪过他。他一直记着。”
李承远没有说话。
杨继盛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沈炼是个好人。他的女儿,你好好照顾。”
说完,他一夹马肚子,马跑了起来,很快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李承远站在门口,看着杨继盛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小顺子从后面探出头来。
“李哥,这个杨大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好人。”
“那他为什么参你?”
“因为有人骗了他。”
“那他知道了真相,为什么还不撤回折子?”
李承远想了想,说:“因为他是个认真的人。认真的人,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也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那他不是很难缠?”
“难缠。”李承远点了点头,“但这种难缠的人,一旦相信了你,就会一直相信你。”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他现在相信你了吗?”
“一半吧。”李承远转身往工坊里走,“另一半,要靠时间来证明。”
当天晚上,李承远给沈炼写了一封信。
信里把杨继盛来的事说了一遍,最后写道:
“沈叔,杨继盛是个好人。但他太容易被利用了。严嵩知道他刚直,所以故意让人在他耳边吹风。借他的刀,他们想的人。”
他写到这儿,停了一下,继续写:
“您也是这样。您弹劾严嵩,是因为您刚直。但刚直的人,最容易被人当枪使。因为您不怕死,所以您不在乎被人利用。但您在乎的人呢?您不在乎他们被利用吗?”
写到这里,他觉得这话太重了,但想了想,没有改。
沈炼不是那种需要你小心翼翼说话的人。
他是那种你越直接,他越尊重你的人。
信写好了,他封好,叫来小顺子。
“送到保安州,交给沈先生。”
“现在?”
“现在。天黑了,路上没人,安全。”
小顺子接过信,揣进怀里,跑了。
李承远坐在账房里,看着油灯发呆。
沈清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他面前。
“还没吃?”
“不饿。”
“不饿也得吃。”沈清在他对面坐下,“你最近瘦了。”
李承远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没觉得瘦。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沈清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以前的袖子是紧的,现在是松的。”
李承远低头看了看袖子,好像确实松了一些。
“可能是最近忙的。”
“忙也要吃饭。”沈清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吃。”
李承远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红枣枸杞粥,跟上次一样,甜丝丝的。
“沈清。”他说。
“嗯?”
“你爹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为什么弹劾严嵩?”
沈清的手顿了一下。
“说过。”
“怎么说的?”
“他说,不是因为恨严嵩,是因为看不惯。”
“看不惯什么?”
“看不惯一个人把天下当成自己的私产。”沈清的声音很轻,“他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更不是一个贪官的天下。”
李承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知道。”沈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但他太苦了。”
“苦?”
“嗯。一个人扛着那么大的担子,没有人帮他。他不说,但我知道他苦。”
李承远看着沈清低下去的头,看着她的睫毛在油灯下投下的阴影,忽然想说一句话。
但那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时候。
他把粥喝完,放下碗。
“早点睡。明天还要活。”
沈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早点睡。”
“嗯。”
沈清端着空碗走了。李承远坐在账房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院子的那头。
他吹灭了油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
他看着那块光斑,忽然想起杨继盛说的话——“在京城的官场上,讲道理的人活不长。”
他在心里问自己:你能活多长?
没有人回答。
只有远处传来的打更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