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单来得比李承远预想的还要快。
试炮后的第三天,宣府镇总兵刘大人就派人送来了第一批订单——十二门佛郎机炮,配齐子铳,三个月内交货。紧接着,大同镇的周尚文副总兵也派人来了,要八门。连远在蓟镇的几个军堡都派了人来,你三门、我五门,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过来。
李承远坐在工坊的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订单,手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沈清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个算盘,两个人的算盘珠子响成一片,像是在比赛谁打得快。
“四十二门。”沈清第一个停下来,报出了总数,“加上翁总督要的三十二门,一共七十四门。”
“七十四门。”李承远放下算盘,揉了揉太阳,“咱们现在一个月能铸多少门?”
“满打满算,十五门。”
“那七十四门需要……”
“五个月。”沈清说,“但人家的交货期是三个月。”
李承远沉默了一会儿。
“扩建。”他说,“再招二十个工匠,再加两座炉子。”
“钱呢?”
“翁总督给的两千两还没花完,还剩八百多两。”
“八百两不够。”沈清翻开账本,指着上面的数字给他看,“扩建工坊至少要三百两,新招二十个工匠每月工钱要四十两,再加两座炉子的材料费和人工费,二百两。这就五百四十两了。剩下的钱买铁料都不够。”
李承远看着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觉得脑袋比铸炮还疼。
“先扩建。”他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还没想好。”
沈清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算账。”
“你会就行了。”
沈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打算盘。李承远没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瞬。
工坊的扩建用了半个月。
二十个新工匠是从宣府镇各个军堡招来的,大多是年轻人,手脚麻利,脑子也活。李承远把他们分到各个组里,让老工匠带着,边边学。
新工匠来的第一天,李承远照例开了个会。
“规矩跟以前一样,三条。”他站在院子里,对着二十张陌生的面孔说,“第一,听我的。第二,不许喝酒。第三,按我的方法来。”
新工匠们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李承远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你们在想,这小子凭什么管我们?我告诉你们凭什么。”
他走到院子里那门试射用的佛郎机炮旁边,拍了拍炮身。
“凭这门炮。凭它能打四百步,凭它不会炸膛。你们谁能做到,我这主事的位置让给他。”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服气的笑。
“行了,别废话了。”李承远拍了拍手,“开工。”
子一天天过去,工坊的运转越来越顺。
沈清把账目管得井井有条,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李承远买一包茶叶的钱都记在账上。她还给每个工匠建了一个档案,记下他们的工钱、出勤、奖惩,月底算账的时候一分不差。
“你这账本,比军器局的都细。”李承远翻着账本,感叹了一句。
“军器局的账本你见过?”
“没见过。但我能猜到。”
“猜什么?”
“猜他们贪了多少。”
沈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发现李承远这个人有个毛病——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不知道的事”的语气。不是故意显摆,是一种骨子里的自信。好像他来自一个更高级的地方,见过更高级的东西,所以看什么都觉得落后。
这种感觉,让她既好奇又不安。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钱广来了。
这次他没带家丁,也没坐轿子,一个人骑着一匹马,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袍,看起来低调了不少。
李承远在工坊门口接他。
“钱管事,稀客。”
“李主事。”钱广跳下马,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不像上次那样嚣张,也不像上次那样凶狠,而是一种少见的严肃。
“进去说话?”
“不进去了。”钱广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朝中有人盯上你了。”
李承远的心猛地一跳。
“谁?”
“兵部的人。”钱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我姐夫来信说,有人参了你一本。”
“参我什么?”
“说你私造火器,图谋不轨。”
李承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私造火器?我这是翁总督批准的火器工坊,造的每一门炮都有记录,每一斤铁都有来路。这叫私造?”
“你不懂。”钱广摇头,“参你的人,不是不知道你有翁万达的批文。他们是故意找茬。批文这东西,说你有你就有,说你没有你就没有。”
李承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跟你说的这些,”钱广翻身上马,“是因为咱们现在是伙伴。你要是倒了,我的那一成也就没了。所以,你最好小心点。”
说完,他一夹马肚子,马“得得得”地跑远了。
李承远站在门口,看着钱广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小顺子从门后面探出头来。
“李哥,那个胖子说什么了?”
“没什么。”李承远转身往工坊里走,“去把沈清叫来,我有事跟她说。”
沈清来的时候,李承远已经坐在账房里等着了。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怎么了?”沈清在他对面坐下。
“有人参了我一本。”
沈清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谁?”
“钱广没说。但肯定是严嵩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
“先下手为强。”李承远把桌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沈清接过去,低头一看。纸上写的不是什么机密,而是一份清单——火器工坊成立以来,铸造的所有火炮的编号、规格、用料、去向,每一门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
“工坊的台账。”李承远说,“从第一门炮到现在,一共二十七门。每一门都有记录,每一门都经过了翁总督的检验。有了这个,谁参我都不怕。”
沈清看着那份清单,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还不够。”
“那还要什么?”
“还要人证。”沈清抬起头看着他,“你这些炮,都是给边的。如果有人参你私造火器,你就让边军的将领给你作证。他们用了你的炮,打了胜仗,就是最好的证据。”
李承远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但边军的将领,谁会帮我?”
“刘总兵。”沈清说,“他拿了你的炮,试射的时候亲眼看到了威力。他要是连这点忙都不帮,以后谁还给他造炮?”
“还有周尚文。”李承远说,“周副总兵也订了八门。他虽然在大同,但名声在外,说话有分量。”
“那就去找他们。”沈清把清单推回去,“趁参你的折子还没到御前,先把人拉拢过来。”
李承远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清,你比我适合当官。”
“我可不稀罕。”沈清站起来,“行了,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找刘总兵呢。”
“嗯。”
沈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李承远。”
“嗯?”
“你怕不怕?”
李承远想了想,说:“怕。”
“怕什么?”
“怕严嵩。”
沈清转过身,看着他。
“怕他什么?”
“怕他比我狠。”李承远说,“我不怕他有权有势,我怕他做事没有底线。一个没有底线的人,什么都得出来。”
沈清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问你,你有底线吗?”
李承远愣了一下。
“有。”
“什么底线?”
“不害好人。”
沈清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是安心,是信任,还是别的什么,李承远分不清。
“那就够了。”她说,“一个有底线的人,不会输给一个没有底线的人。”
她走了。
李承远坐在账房里,看着桌上的油灯发呆。
灯芯烧久了,结了一个灯花,火苗忽明忽暗。他用剪子剪掉灯花,火苗又旺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沈清刚才说的话——“一个有底线的人,不会输给一个没有底线的人。”
他想告诉她,这句话不对。
有底线的人,往往输给没有底线的人。因为人家不择手段,而你不肯。
但输不丢人。
丢人的是,为了赢,把自己的底线丢了。
他把灯芯调低了一些,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沈炼的。
开头写的是:“沈叔见字如晤。有人参我私造火器,图谋不轨。我不怕,但有一事放心不下……”
他写到一半,停住了。
放心不下什么?
他想了想,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
重新铺开一张纸,重新写。
“沈叔见字如晤。一切安好,勿念。沈清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工坊也很好,订单排到了明年开春。参我的事,我已经有办法应对。您放心。”
写完,他看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
他没有说放心不下什么。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