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炮的子定在了十月初九。
宣府镇总兵、副总兵、参将、游击,各路将领来了十几个,加上翁万达和他的幕僚,总督府的护卫,以及从各堡赶来的军匠代表,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足有两三百人。
试炮场设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离工坊不到一里地。李承远提前三天就在场地上搭好了靶标——木靶、土墙、模拟敌阵的草人,一应俱全。
天还没亮,李承远就起来了。
他检查了一遍今天要试射的三门炮——两门佛郎机,一门新式碗口铳。每一门都擦得锃亮,炮身泛着青黑色的金属光泽,在晨光中像三头蹲伏的猛兽。
“李哥,你紧张不?”小顺子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不停地擦汗。
“不紧张。”李承远说。
“你骗人,你手都在抖。”
李承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这种感觉他很熟悉,每一次在靶场上按下起爆按钮之前,都会这样。
“这是正常的。”他把手背到身后,“走吧,人应该到了。”
试炮场边上搭了一个简易的观礼台,用木板和粗布搭的,虽然简陋,但能挡风。翁万达坐在正中间,左边是宣府镇总兵,右边是宣府镇巡抚,其他将领按品级分坐两边。
李承远走到观礼台前,单膝跪地。
“启禀翁总督,试炮准备就绪,请指示。”
翁万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开始吧。”
第一门炮是佛郎机。
李承远站起来,走到炮位旁边。孙德胜担任炮手,周全负责装药,小顺子负责递送子铳。三个人配合了不下五十次,每一个动作都烂熟于心。
“装药!”李承远喊了一声。
周全上前,用量器量好,倒入炮膛,用木锤夯实。
“填弹!”
孙德胜抱起一枚十斤重的铁弹,塞进炮口,用长杆捅到底。
“瞄准!”
炮口缓缓抬起,对准三百步外的土墙。这距离,在明代已经算得上“超远程”了——普通的佛郎机炮有效射程不过一百五十步。
“放!”
孙德胜点燃火绳。
“嗤——”
引信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旷野上格外清晰。
“轰!”
一声巨响,炮口喷出一团火球,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铁弹从烟雾中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狠狠地砸在三百步外的土墙上。
“砰!”
土墙应声而塌,碎土飞溅起一人多高。尘土散去,原本一人高的土墙只剩下半截,中间被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像被什么怪兽咬了一口。
全场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缺口,像是见了鬼。
翁万达第一个回过神来。他站起来,看着那个缺口,又看了看李承远。
“多少步?”
“三百二十步。”李承远说。
翁万达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还能再远吗?”
“能。最大射程四百步。”
全场哗然。
宣府镇总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姓刘,打了大半辈子仗,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此刻,他也站了起来,走到炮位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炮身,又看了看炮膛里面。
“这炮……是谁铸的?”
“我铸的。”孙德胜挺了挺。
“你?”刘总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以前不是在城东军器局过吗?你铸的炮,不是打五十步就炸吗?”
孙德胜的脸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那是以前。现在有了新配方、新工艺、新炉子,我铸的炮就不一样了。”
“新配方?”刘总兵转头看向李承远,“什么新配方?”
李承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刘总兵,这是的新配比。硝五成五、硫一成、木炭三成五。您可以让军中的匠人试试,威力比老配方大将近一倍。”
刘总兵接过纸,看了看,折好,揣进怀里。
“小子,”他说,“你今天这一炮,把老子打了三十年的仗都给颠覆了。”
李承远笑了笑:“这才第一炮。”
第二门炮还是佛郎机,但口径更大,弹丸更重。
“放!”
“轰!”
这一炮打的是木靶。五寸厚的木板,在四百步外立了三层。铁弹穿透第一层,第二层,嵌在第三层上,把木板打得粉碎。
第三门炮是新式碗口铳,射程比佛郎机短一些,但威力更大。李承远让人在五百步外立了一排草人,模拟敌军队列。
“放!”
“轰!”
铁弹落地,弹跳,翻滚,在草人阵中犁出一条长长的血槽——当然,没有血,只有被砸得稀烂的稻草。但所有人都能想象得到,如果那是真人,会是什么场面。
试炮结束后,翁万达把李承远叫到跟前。
“三十二门,”他说,“三个月之内,我要三十二门这样的炮。”
“可以。”李承远说,“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工匠要增加。现在十八个人不够,至少要再加二十个。”
“可以。”
“第二,工坊要扩建。现在的场地太小,放不下那么多材料。”
“可以。”
“第三,”李承远看着翁万达的眼睛,“我要沈炼。”
翁万达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说过,沈炼是被贬的官员,不能离开贬所。”
“我不需要他离开贬所。”李承远说,“我只需要他能来宣府镇‘指导’火器制造。不是离开贬所,是公差。公差不算擅离职守。”
翁万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张嘴,”他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那您是答应了?”
“答应一半。”翁万达说,“沈炼可以来宣府镇,但不能留在宣府镇。每两个月来一次,一次住半个月。其余时间,你们通信。”
“够了。”李承远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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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炮的消息传得比李承远想象的快得多。
当天晚上,整个宣府镇都在议论这件事。酒馆里、茶肆里、军营里,到处都在说“火器工坊那个年轻人铸出了能打四百步的炮”。
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人说“大明有救了”,不信的人说“吹牛谁不会”。
李承远不在乎别人信不信。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铁料。
钱广答应给他好料,但好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宣府镇官库里的精铁有限,大部分还要供应其他军堡。李承远需要的量又大,光靠官库本不够。
“得自己找铁。”他对周全说。
“自己找?去哪儿找?”
“宣府镇附近有没有铁矿?”
周全想了想:“有。城北六十里有个小铁矿,以前开过,后来停了。”
“为什么停了?”
“因为挖出来的铁矿石含硫高,炼出来的铁太脆,不能用。”
含硫高。
李承远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硫在现代炼钢中是杂质,要尽量去除。但在明代,没有去除硫的技术,含硫高的铁矿石确实不能用。
但他知道一种方法——不是去除硫,是把硫变成有用的东西。
“周师傅,那个铁矿的位置,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了?”
“带我去看看。”
周全愣了一下:“你要开矿?”
“不。”李承远说,“我要去看看,那些‘不能用’的铁矿石,到底能不能用。”
第二天一早,李承远带着周全、孙德胜和小顺子,骑马去了城北的铁矿。
矿已经废弃了好几年,矿洞口长满了杂草,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矿洞外面堆着一堆废弃的矿石,风吹雨打了好几年,表面长了一层黄褐色的锈。
李承远跳下马,走到那堆矿石前面,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矿石很重,颜色发黑,表面有一层黄色的结晶——那就是硫。
“周师傅,这种矿石,以前炼过吗?”
“炼过。”周全说,“炼出来的铁太脆,打刀打刀断,铸炮铸炮裂。后来就没人用了。”
李承远把那块矿石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炼这种矿石,用的是木炭?”
“对。木炭。”
“如果用煤炭呢?”
周全愣了一下:“煤炭?”
“对。煤炭的温度比木炭高,能把矿石里的硫烧掉一部分。炼出来的铁,就不会那么脆了。”
周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主事,”孙德胜在旁边嘴,“煤炭炼铁,我听说过。但煤炭贵,比木炭贵三倍。用煤炭炼铁,成本太高了。”
“成本高不怕。”李承远把那块矿石扔回堆里,“只要炼出来的铁能用,成本高一点也值。”
他看着那座废弃的铁矿,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开了。
采矿、运输、冶炼、铸造,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如果能把这条路走通,他就不需要再看钱广的脸色了。
“周师傅,”他说,“这个矿,是谁的?”
“官府的。”周全说,“宣府镇衙门的。”
“好。”李承远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之后,我去找翁总督,把这个矿要过来。”
“要过来?”
“对。”李承远翻身上马,“我要把它变成大明最大的兵工厂。”
回去的路上,小顺子骑着一头小毛驴,跟在李承远后面。
“李哥,”他问,“你真的要把那个矿变成兵工厂?”
“真的。”
“那得花多少钱啊?”
“很多。”
“你有那么多钱吗?”
“没有。”
“那你怎么开?”
李承远想了想,说:“先借钱。”
“跟谁借?”
“翁总督。”
“翁总督会借给你吗?”
“不知道。”李承远说,“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小顺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李哥,你为什么非要开矿?直接从官库里买铁不行吗?”
“因为官库里的铁,不够用。”
“不够用就少铸几门炮呗。”
“不行。”李承远摇头,“鞑靼人不会等我们。”
小顺子不说话了。
他听不懂什么产业链、什么兵工厂,但他听得懂“鞑靼人不会等我们”。
这句话,他在镇虏堡的时候就听过无数次了。
每次鞑靼人来袭,堡里的人都会说这句话。然后关上堡门,躲在城墙后面,等着鞑靼人抢够了、够了,自己走。
现在,有一个人说,不要再等了。
小顺子看着李承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是主事,不是因为他懂火器,而是因为他不怕。
不怕鞑靼人,不怕钱广,不怕严嵩,也不怕那些别人怕了一辈子的东西。
“李哥,”小顺子忽然说,“我以后跟着你。”
李承远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不是已经跟着我了吗?”
“我是说,”小顺子的声音很认真,“一直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李承远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