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广来的时候,排场不小。
十个家丁开道,每人腰里都别着一把短刀,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专门养着打架的那种。
后面跟着四个轿夫,抬着一顶小轿,轿帘是绸子的,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轿子后面还跟着两个师爷模样的文人,手里提着灯笼,一左一右,像两尊。
轿子在工坊门口停下来。
一个家丁上前掀开轿帘,钱广从里面钻出来,还是那副肥头大耳的模样,但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上次那种职业性的假笑,而是一种裸的、不加掩饰的凶狠。
“李主事,”钱广站在门口,背着手,仰着头,用下巴对着李承远,“别来无恙啊?”
李承远靠在门框上,手里提着铁锤,表情很平静。
“钱管事,这么晚了,您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嘛?”
“嘛?”钱广冷笑一声,“你心里没数?”
“我还真没数。”
“别装了。”
钱广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家丁呼啦啦跟上来,把他围在中间,“你绕开我,从军械库调铁,这事儿你问过我吗?”
“我问过翁总督了。翁总督说可以。”
“翁总督?”钱广的笑声又尖又刺耳,“你拿翁万达压我?”
“不是压你。”
李承远站直了身体,铁锤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
“是提醒你。这工坊是翁总督的工坊,我调的铁是翁总督批的铁。你来找我的麻烦,就是找翁总督的麻烦。”
钱广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
“小子,”他眯起眼睛,“你以为搬出翁万达,我就怕了?”
“你不怕?”
“我怕什么?”
钱广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我姐夫是赵文华,赵文华的爹是严嵩。翁万达算什么东西?一个边臣,也敢跟严家叫板?”
李承远看着他那张因为得意而扭曲的脸,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钱管事,您今天来,到底想嘛?”
“简单。”钱广伸出三手指头,“第一,你从官库调的那三千斤铁,得给我补上。一斤都不能少。”
“第二呢?”
“第二,从今天起,你这工坊用的每一斤铁,都得从官库走。不许绕开我。”
“第三?”
“第三,”钱广的手指头点了点李承远的口,“你得给我赔礼道歉。跪着道。”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工匠们已经陆续赶来了,站在李承远身后,有的提着锤子,有的拿着铁锹,有的抄着扁担。
十八个人,加上小顺子、石头、二狗,二十多个,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钱广看了看那些人,不屑地笑了一声。
“怎么着?想动手?”
“不。”李承远摇了摇头,“我不动手。”
“那你想嘛?”
李承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工坊里面,推出一门炮。
佛郎机炮。新铸的。
炮口对着钱广,距离不到二十步。
钱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想什么?”
“不什么。”李承远拍了拍炮身,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钱管事,您见过这玩意儿吗?”
“你……你敢!”钱广往后退了两步,身后的家丁也慌了,有的拔刀,有的往后缩,乱成一团。
“我为什么不敢?”李承远歪着头看着他,“您来砸我的工坊,我拿炮轰您,这不天经地义吗?”
“你疯了!”钱广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谋反!官是死罪!”
“您算官吗?”
李承远反问,“您是官库的管事,九品。我也是九品。咱俩平级。您带人来砸我的工坊,我正当防卫,就算闹到翁总督那儿,我也不理亏。”
钱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再说了,”
李承远拍了拍炮身上的引信,“您说我是谋反,我还说您是通敌呢。您给我送的那些渣铁,要是铸成炮送到边关上,一打就炸,炸死的可是大明的士兵。您这不是通敌是什么?”
钱广的脸白得像纸。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就知道了。”
李承远从怀里掏出那块渣铁,在手里掂了掂,“这是您给我的‘精铁’,我留了一块当证据。要不要送到翁总督那儿,让他看看?”
钱广盯着那块渣铁,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钱管事,”李承远把渣铁收回怀里,语气缓了下。
“我跟您无冤无仇,也不想跟您结仇。您要铁,可以。我铸的炮,每门给您留一成的好处。但您别来我工坊闹事,也别在铁料上做手脚。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赚各的,行不行?”
钱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承远会突然松口。
“你……你说什么?”
“我说,”李承远一字一顿,“我给您好处,您别找我麻烦。就这么简单。”
钱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的凶狠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算计。
“一成?”
“一成。”
“太少。”
“那就别谈了。”李承远转身,又要去推炮。
“等等!”钱广赶紧叫住他,“两成!”
“一成五。不能再多了。”
钱广咬了咬牙:“成交。”
李承远笑了。他走过去,伸出手。
钱广看了看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
“钱管事,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伙伴了。”
“……伙伴?”
“对。”李承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您给我好料,我给您好炮。炮卖得好,您拿的分成就多。这不是比来砸场子强多了?”
钱广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小子,是个做生意的料。”
“您过奖。”李承远拱了拱手,“天色不早了,您早点回去歇着。明天我让人把第一批分成送到您府上。”
钱广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李承远。”
“在。”
“你刚才……真的敢开炮?”
李承远笑了笑。
“您猜。”
钱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带着他的人走了。
轿子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夜色里,家丁们跟在后面,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小顺子从李承远身后探出头来,看着远去的轿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哥,你刚才吓死我了。”
“吓什么?”
“我以为你真要开炮。”
“我当然不会真开。”李承远把铁锤别回腰间,“那门炮还没装呢。”
小顺子:“……”
“不过,”李承远看着钱广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这个人,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今天糊弄过去了,以后还得小心。”
“那你还给他分成?”
“不给分成,他天天来找麻烦。工坊还开不开了?”
李承远转身往工坊里走,“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那什么是问题?”
“钱解决不了的问题。”李承远头也不回地说,“比如,严嵩。”
第二天一早,李承远去找了翁万达。
他把昨晚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给钱广分成的事。
翁万达听完,没有发火,也没有表扬。他坐在案桌后面,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什么节奏。
“你给钱广分成,是用我的钱,还是用你自己的钱?”
“用我的。工坊的账我单独算,不花总督府的钱。”
翁万达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的钱?你哪儿来的钱?”
“铸炮卖炮,赚来的。”
“你卖给谁了?”
“还没卖。但很快就会有人来买。”
翁万达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承远,你到底想什么?”
“我想做一件事。”李承远看着翁万达的眼睛,“做一件让您、让我、让所有工匠都受益的事。”
“什么事?”
“让大明的火器,不再炸膛。”
翁万达沉默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你这话要是传出去,会得罪多少人?”
“知道。”
“知道还要做?”
“正因为知道,才要做。”李承远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翁总督,您是大明的宣大总督,您比我清楚,边军现在用的火器,十有八九是不能用的。鞑靼人年年入寇,咱们的士兵拿着会炸膛的炮上战场,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翁万达的手指又敲了起来。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但你也要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
“知道还走?”
“走。”李承远站起来,“走一步算一步。”
翁万达看着他,忽然笑了。
“去吧。”他摆了摆手,“我等着看你的炮。”
从总督府出来,李承远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跟昨晚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完全是两个世界。
“哥,”小顺子在门口等着他,“翁总督责罚你了没有?”
“没有。”
“那他说什么了?”
“他说,”李承远拍了拍小顺子的脑袋,“等着看我们的炮。”
“那咱们什么时候试炮?”
“明天。”李承远看着远处的城墙,眼睛里有一种光,“明天,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炮。”
(放空一切,专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