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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刹归来》 · 神经兮兮的斜眼狼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7

周清晨,姜雪戾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里有十七条未读消息。

十三条是阿香发的——昨天的单量统计、配送员反馈、客户投诉、驿站催款。三条是周萌发的——课堂笔记、食堂菜单、双十一快递还没到。一条是陌生号码发的,只有一个字: 等。

等。周牧之发的。他在让她等。等什么?等多久?等她失去耐心,还是等他想清楚?姜雪戾看着那个字,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消息删了。

她起床跑步。今天跑了八公里,比平时多了三公里。不是因为体能上来了,而是因为她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想事情。周牧之说 等 ,说明他在犹豫。一个犹豫的人,是有机会被说服的。但怎么说服他?用什么筹码?她的筹码太少了——一支录音笔,一些查到的资料,一个还没成型的快递。这些东西在周牧之眼里,大概连灰尘都不如。

跑完步,她回到宿舍,冲了个澡,换好衣服。今天没有课,但她有一整天的事要做。上午去城北,和阿香一起跑单;下午去城南,和陆天明一起整理孙建国的行踪记录;晚上去见顾深,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她出门的时候,周萌还在睡觉。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撮头发。姜雪戾看了她一眼,把门轻轻带上了。

上午九点,城北大学城天桥下。

阿香已经在分拣快递了。今天她带了两个新人,都是她认识的小摊贩,下午没事做,来跑单挣外快。两个人都四十多岁,穿得厚厚实实,看起来不太灵活,但阿香说他们骑车技术好,在这片跑了十几年了,哪条路近哪条路堵都知道。

姜雪戾帮他们分了区域,交代了注意事项,然后和阿香一起跑单。今天单量不多,四十几单,四个人跑,不到一个小时就送完了。阿香坐在三轮车上算账,姜雪戾站在旁边喝水。

你昨天去见谁了? 阿香头也不抬地问。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需要你穿那么正式?

姜雪戾没有回答。阿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她已经习惯了姜雪戾的沉默。这个人不想说的话,谁也问不出来。

下周单量会涨。 姜雪戾换了个话题, 双十一的快递还没派完,这周末还有一波。你多找几个人,培训好了备用。

找多少人?

五个。不够再加。

行。 阿香在本子上记下来, 对了,你那个弟弟,陆天明,他这几天怎么没来?

他有别的事。

什么事?

私事。

阿香撇了撇嘴,没有继续问。

下午两点,姜雪戾到了花园小区。

陆天明在楼下等她。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头发又剪短了,露出了整张脸。他的脸色比上周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也淡了。看来他最近在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孙建国昨天没出门。 陆天明说, 一天都在屋里。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外卖呢?

送了两顿。中午一份,晚上一份。还是那家店。

单子呢?

陆天明把手机递给她,上面是外卖单的照片。姜雪戾放大看了看——菜品、价格、下单时间、配送员编号。她记下了所有信息,把手机还给他。

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跟了。 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发现有人在他附近了。 姜雪戾看着他, 你昨天是不是离他太近了?

陆天明沉默了两秒。

我昨天去了他楼下。站在花坛旁边,大概十分钟。

他看到你了?

不知道。但我听到他的窗户开了一下,然后又关上了。

姜雪戾深吸了一口气。陆天明太急了。他不是专业的跟踪人员,他的经验只够在街头打架,不够对付孙建国这种人。一个有过两次故意伤害前科的人,对危险的嗅觉比普通人敏锐得多。他可能没有看到陆天明,但他一定感觉到了什么。

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靠近那栋楼。 姜雪戾说, 孙建国的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有我的办法。

陆天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阿九, 他说,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姜雪戾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不让我跟孙建国,不让我跟你去见周牧之,不让我做任何危险的事。 陆天明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受伤的东西, 你觉得我太小,太弱,没用。

姜雪戾沉默了。

她确实觉得陆天明太小。十六岁,在她眼里还是个孩子。前世她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二十三岁了,是一个能打能、心狠手辣的成年人。这一世的他,还太嫩,太冲动,太容易被看穿。但她不能这么跟他说。说了,他会更想证明自己,会做更危险的事。

不是觉得你弱。 她说, 是觉得你不应该这么快就卷进来。你还年轻,还有选择。

我没有选择。 陆天明说, 从我爸妈不要我的那天起,我就没有选择了。

姜雪戾看着他,看了很久。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飞起来。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庆祝什么。

等这件事结束, 她说, 你可以重新选。

选什么?

选你想做什么。读书,上班,做生意,什么都行。

陆天明沉默了几秒。

到时候再说吧。 他说。

下午四点,姜雪戾离开花园小区,去了城南旧货市场。

老鬼不在。肥波说他出去办事了,晚上才回来。姜雪戾没有等,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周牧之让我等。等多久?

然后她走了。

晚上七点,天桥下。

顾深今天没有穿警服,也没有穿便装,而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工人。他的手里没有保温杯,而是一个文件袋。

你换风格了? 姜雪戾走过去。

低调一点好。 顾深把文件袋递给她, 查到了方明远的更多资料。

姜雪戾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打印纸,上面是方明远的履历——出生年月、教育背景、工作经历、家庭成员。方明远,五十三岁,毕业于某医科大学,曾在市卫生局工作了二十多年,从科员一步步做到副局长。他的妻子是市中心医院的医生,女儿在国外读书。他的弟弟叫方明华,也就是宋明远的父亲——宋明远随母姓,他的母亲姓宋。

方明远和宋明远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要深。 顾深说, 明远集团初创的时候,方明远帮宋明远拿到了第一笔贷款,三百万,从市卫生局的专项基金里挪出来的。后来还上了,但痕迹留了下来。

有证据吗?

有。当年的转账记录,我找到了复印件。 顾深从文件袋底部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一张银行的转账凭证, 这笔钱从卫生局的账户转到一个空壳公司,然后从空壳公司转到宋明远的个人账户。三个月后,宋明远还了钱,还多还了二十万利息。

二十万利息,三个月,年化利率超过百分之二十。这不是贷款,是贿赂。

对。但没有证据证明方明远知道这笔钱的去向。他只是签了字,批准了专项基金的支出。至于钱后来去了哪里,他可以推给经办人。

姜雪戾看着那张转账凭证,沉默了几秒。

经办人是谁?

死了。三年前,车祸。 顾深看着她, 不是意外。那辆车在高速上爆胎,翻下了路基。车上只有他一个人,当场死亡。

方明远做的?

没有证据。但时间点很巧——那一年,市纪委开始调查卫生局的专项基金。

姜雪戾把资料装回文件袋,还给顾深。

你把这些给我看,不怕我出事?

你已经在出事的路上了。 顾深说, 多知道一点,少知道一点,区别不大。

你说话越来越不像警察了。

也许我本来就不像。

姜雪戾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他的眉毛很浓,眼睛很深,鼻梁很高,嘴唇很薄。他长得其实很好看,只是平时穿警服的时候太严肃,让人不敢细看。

顾深, 她说, 你为什么帮我?

顾深沉默了几秒。

因为有人需要知道真相。 他说, 而我一个人查不到。

你相信真相能改变什么吗?

不知道。但不说真相,一定什么都改变不了。

姜雪戾点了点头。

明天晚上,还是这里。我有新的东西给你。

好。

晚上九点,姜雪戾回到宿舍。

周萌在敷面膜,林晓晓在打游戏,李婉在看书。宿舍里很热闹,充满了女孩子的笑声和键盘的敲击声。姜雪戾走进去,把书包放下,坐在床边。

你回来了? 周萌转过头看她,面膜在脸上皱成一团, 今天跑单了吗?

跑了。

多少单?

四十多。

才四十多?双十一不是过了吗?

过了。但还有一波。

哦。 周萌转回去继续敷面膜, 对了,你弟弟今天来找你了。

姜雪戾的动作顿了一下。

谁?

就是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上次来过的。他说是你弟弟。 周萌说, 下午来的,在楼下等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走了。

陆天明来学校找她了。为什么?他不是那种会没事来找她的人。他来找她,一定是有事。

他说什么了?

没说。就问你在不在,我说不在,他就走了。

姜雪戾拿出手机,给陆天明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来学校找我了?

过了几分钟,陆天明回复: 嗯。孙建国下午去了你学校。他在北门站了二十分钟,拍了照片。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姜雪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孙建国来了她的学校。他在北门拍了照片。他在继续跟踪她,即使她知道他在跟踪,即使她在他的车窗上留了纸条。他不怕了。或者,他背后的那个人告诉他不用怕。

拍到了什么? 她问。

不知道。他离得很远,用手机拍的。看不清拍了什么。

你离他多远?

大概五十米。

他看到你了?

没有。我躲在树后面。

姜雪戾沉默了几秒。陆天明在冒险。他在做她不允许他做的事——跟踪孙建国。她想说他几句,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陆天明不是那种会被说服的人。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一点,跟她很像。

从明天开始,你不要再跟了。 她还是说了。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是认真的。

你每次都是认真的。

姜雪戾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周萌在跟林晓晓讨论双十二买什么,声音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周一清晨,姜雪戾跑了步,吃了早饭,去上了第一节课。

古代文学,刘老师在讲台上讲李商隐,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在念经。姜雪戾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图——方明远、宋明远、周牧之、孙建国。四个人的名字用箭头连接,箭头上面写着关系:叔侄、老板、雇员、雇主。方明远和宋明远之间还有一个问号,宋明远和周牧之之间也有一个问号,周牧之和孙建国之间是一个句号——雇佣关系,明确。

她需要填满那些问号。方明远和宋明远之间不只是叔侄关系,还有利益输送。宋明远和周牧之之间不只是老板和雇员的关系,还有更深的联系——也许是共同开发天网,也许是共同参与那个神秘组织。周牧之说他不能说,说了会死。这说明他背后的人不只是方明远,还有更高的人。

谁比卫生局副局长更高?市领导?省里?还是——更高?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幕布后面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把幕布掀开一角,哪怕只是一角。

上午的课上完了。姜雪戾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刘发来的消息: 周牧之的行踪查到了。他今天下午不去明远大厦,去城南的一个地方。地址发你了。

姜雪戾点开地址,放大看了看。城南,一个叫 静园 的地方。不是住宅区,不是商业区,而是一个私人会所。周牧之去私人会所做什么?见谁?

她把地址存下来,给陆天明发了一条消息: 下午两点,花园小区楼下等我。

陆天明回复: 好。

然后她给顾深发了消息: 周牧之下午去静园。我想去看看。

顾深很快回复: 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外面等就行。

不行。太危险。

你去了更危险。你是警察,被认出来会丢工作。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复: 保持联系。每隔半小时给我发一条消息。不发我就报警。

姜雪戾回了一个字: 好。

下午两点,姜雪戾和陆天明站在静园对面的马路上。

静园在城南的一条巷子深处,从外面看像是一个普通的大院,灰砖围墙,黑色铁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没有招牌,没有指示牌,没有任何标识说明这是什么地方。但姜雪戾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私人会所。前世她来过类似的地方,知道里面的规矩:不是会员不能进,不预约不能进,不认识人不能进。

她没打算进去。她只是想看看周牧之来见谁。

两点二十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静园门口。车门打开,周牧之从车上下来,穿着深蓝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大概两分钟后,另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来,停在他后面。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下来。

姜雪戾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那个男人,她认识。不,不是认识,是见过。在照片上。方明远。市卫生局副局长,宋明远的亲叔叔,周牧之背后的人之一。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戴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走到周牧之旁边,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进了静园。

铁门关上了。保安站在门口,像两尊雕塑。

姜雪戾放下手机——她刚才拍了几张照片,虽然距离远,但能看清是谁。

看到了? 陆天明问。

看到了。方明远。 姜雪戾把手机揣进口袋, 卫生局副局长,宋明远的叔叔。他是周牧之背后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们出来。

两个人在马路边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四点半,静园的铁门开了。周牧之和方明远走出来,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他们在门口又说了几句话,然后握了握手,各自上了自己的车。周牧之的车往北开,方明远的车往南开。

姜雪戾没有跟任何一辆。她知道跟也跟不住,这些人的司机都是专业的,很快就会发现后面有尾巴。她掏出手机,给顾深发了消息: 方明远和周牧之在静园见面了。两个小时后出来的。方明远的车往南开,车牌记下了。

顾深回复: 收到。我查一下方明远的行程,看他今天是以什么名义出来的。

姜雪戾把手机揣进口袋,转向陆天明: 走吧。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走了大概十分钟,陆天明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姜雪戾问。

有人在看我们。 陆天明的声音很低。

姜雪戾没有回头。她用余光扫了一下四周——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关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但她有一种感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针扎在后脑勺上。

不要回头看。 她说, 继续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路口,拐了个弯,进了另一条街。姜雪戾拉着陆天明闪进了一家小超市,从超市的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巷子,到了另一条街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跟上来。

甩掉了。 她说。

是谁? 陆天明问。

不知道。但可能是孙建国,也可能是周牧之的其他人。 姜雪戾看着他, 看到没有?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不要再跟了。他们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陆天明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有些白。

晚上七点,天桥下。

顾深已经到了。他今天穿着警服,表情很严肃。

方明远今天下午没有请假。 他说, 他是在上班时间偷偷出来的。卫生局的人说他下午出去了,但没有登记去处。

这说明他知道自己做的事见不得光。

对。 顾深看着她, 你今天拍的照片,发给我。

姜雪戾把照片发给了他。顾深看了几遍,放大缩小,放大缩小,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张照片,可以证明方明远和周牧之有私交。但不能证明他们做了什么违法的事。 他把手机还给她, 还需要更多证据。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找?

等。 姜雪戾说, 周牧之让我等。我就等。看他等不及了会做什么。

顾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人, 他说, 真的很能等。

前世的经验。 姜雪戾说。

顾深愣了一下,以为她在开玩笑。姜雪戾没有解释。

晚上九点,姜雪戾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看着今天拍的那几张照片。方明远和周牧之站在静园门口,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他们在谈什么?天网?孙建国?还是她?

她放大照片,看着方明远的脸。这个人,五十三岁,卫生局副局长,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公务员。但他的背后,可能站着更高的人。那个人是谁?市领导?省里的?还是——部里的?

她不知道。但她会查出来的。

姜雪戾把照片删了——不是真的删,是存在了加密相册里。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明天,继续等。等周牧之的消息,等老鬼的消息,等顾深的消息。等那个躲在暗处的人,自己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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