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姜雪戾到了约定的地点。
城南,一家倒闭的旧超市门口。
这家超市以前叫 万家福 ,在她前世的时候就已经倒闭了,大门上贴着 转让 的告示,风吹晒了几年,纸已经发白,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门口的空地上堆着一些废弃的货架和纸箱,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她选这个地方是有原因的。
第一,这里离陆天明打工的网吧不远,步行只要十分钟。他会觉得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安全感会强一些,戒心会弱一些。
第二,这里视野开阔,没有可以的角落。陆天明来的时候能看到周围所有的情况,不会觉得有埋伏。这反而会让他放松警惕——一个没有埋伏的地方,说明对方没有恶意,或者对方很蠢。
第三,这里没有监控。不是没有,而是坏了。前世的她在这条街上混过,知道哪个摄像头是好的哪个是坏的。坏的摄像头,就是最好的谈判室。
姜雪戾靠在一水泥柱上,双手在卫衣口袋里,看着远处街道的尽头。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纸片。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但她穿得不多——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一条黑色的运动裤,一双白色的板鞋。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来这里等人。
但她的眼睛不普通。
那双眼睛在灰色卫衣的帽子下面,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沉静、冷硬、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它们扫过街道上的每一辆车、每一个人、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然后迅速做出判断——安全的,不安全的,需要注意的,可以忽略的。
这是前世十年练出来的本能。
等一个人,不是坐在那里等,而是在等的过程中,把周围的环境全部摸透,把可能出现的危险全部预判,把撤退的路线全部想好。
这是活下来的本事。
两点五十八分,陆天明出现了。
他从街道的另一头走过来,步速不快不慢,重心微微前倾,双手在那件大号黑色外套的口袋里。他的头发还是那么长,遮住了半张脸,但姜雪戾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刘海下面快速地移动,扫过街道两旁的建筑,扫过路边的车辆,扫过每一个可以的角落。
他在做跟她一样的事。
观察环境,预判危险,找撤退路线。
姜雪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十六岁就有这种意识,要么是天生的,要么是被出来的。陆天明显然是后者。前世她只知道他被自己收留之前过得不好,但从不知道他过得有多不好。现在她看到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走路的时候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这种警觉不是天生的,是复一的挨打和逃亡刻进骨头里的。
可怜吗?
可怜。
但前世的经验告诉她,可怜的人不一定值得同情。陆天明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可怜,但他也危险。他的可怜是他的保护色,是他用来接近猎物的伪装。
他靠这种可怜,骗了前世的我。
姜雪戾收回思绪,看着陆天明走到她面前。
他在距离她三米的地方停下来。
这个距离很微妙——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人觉得有攻击性,又保持了足够的安全空间。如果姜雪戾突然动手,他有足够的时间反应;如果他想跑,转身就能跑。
你来了。 姜雪戾说。
你说有件事只有我能做。 陆天明的声音沙哑而谨慎, 什么事?
不急。 姜雪戾从水泥柱上直起身,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陆天明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他想了想,说: 我能打。
不是。 姜雪戾说, 你能打,但比你更能打的人多了去了。你最大的优点不是能打,是别人不愿意做的事,你愿意做。
陆天明的眼神变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挑活。 姜雪戾看着他, 脏活、累活、别人不愿意的活,你都能。不是因为你不怕脏不怕累,是因为你没有挑的资格。
陆天明的嘴唇抿紧了。
姜雪戾的话戳到了他的痛处。没有挑的资格——这就是他十六年人生的写照。他没有父母,没有家,没有钱,没有人撑腰。别人挑剩下的,他捡起来;别人不愿意的,他去。不是因为他喜欢,是因为他不就会饿死。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冷了。
我想说,你这种人,是最容易被利用的。 姜雪戾说, 因为你没有退路。给你一碗饭,你就得给人家卖命。给你一个住的地方,你就得给人家当狗。你以前遇到的人,都是这样对你的,对吧?
陆天明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但我不是来找你卖命的。 姜雪戾说, 我是来跟你做生意的。
做生意? 陆天明冷笑了一下, 你有多少钱?
钱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能给你一个你从来没有过的东西——选择的权利。
陆天明看着她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谁? 他问。
我叫姜雪戾。 她说, 你可以叫我阿九。
阿九。 陆天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说你能给我选择的权利,怎么给?
首先,你需要离开极光网吧。
离开了我住哪?
我给你找个地方住。
凭什么?
凭你需要一个地方住,而我需要一个帮我做事的人。 姜雪戾说, 等价交换,不欠人情。
陆天明沉默了几秒。
你要我做什么?
你先住下来,把身体养好,把精神养好。然后我会告诉你。
如果我不想做呢?
那就搬走。我不会拦你。
陆天明又沉默了。
他在思考。姜雪戾能看出来他在思考——他的眼珠在快速转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心里跟自己争论。这是一个聪明的少年,他在计算利弊,在权衡得失,在做他十六年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选择。
你为什么选我? 他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姜雪戾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因为你没有退路。 她说, 没有退路的人,最不可能背叛。
这句话是半真半假。
真的是——没有退路的人确实更忠诚,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假的是——陆天明前世背叛了她,恰恰是因为他找到了更好的退路。
但这一世,她不会给他找到退路的机会。
陆天明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跟你。
姜雪戾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丢给他。
城南,花园小区,七号楼403。房租已经付了三个月,你先住着。明天下午三点,我去找你,带你去见一个人。
陆天明接住钥匙,看了看,揣进口袋。
你不怕我拿了钥匙跑了? 他问。
你能跑到哪去? 姜雪戾看着他, 你在这个城市有地方可跑吗?
陆天明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九。 他说。
嗯?
谢谢。
然后他走了。
姜雪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靠在水泥柱上,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跳慢慢恢复正常。
跟陆天明说话,比跟任何人说话都累。不是因为他的话多,而是因为每一句话都要经过精密计算——说重了会把他推远,说轻了他不会当回事,说得太真诚他会怀疑,说得太假他会看穿。
他只有十六岁,但他的嗅觉比任何人都敏锐。
因为他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
从城南回来,姜雪戾没有回学校,而是去了城北。
她跟顾深约了晚上七点,城北大学城的天桥下。现在才五点半,她还有一个半小时。
她提前到,不是为了等顾深,而是为了找阿香。
天桥下的夜市已经开始了。周六比周人多,今天是周,人少一些,但摊位还是摆了长长一排。卖小吃的、卖衣服的、卖手机的、卖各种小玩意的,每个摊位前都挂着一盏灯泡,昏黄的光连成一片,像是地上的星星。
阿香的摊位在老地方。她今天没有在贴膜,而是在跟一个顾客讨价还价——一部二手苹果手机,顾客想出八百,阿香要一千,两个人都很坚持。
姜雪戾没有打扰她,而是站在旁边看着。
三分钟后,顾客让步了。九百五成交,阿香收了钱,把手机装进袋子递给顾客,然后转头看到姜雪戾。
你又来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反而有一丝笑意, 你最近来得比我的顾客还勤。
有好消息。 姜雪戾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什么好消息?
我们的启动资金,凑够了。
阿香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找到钱了?
不是找到的,是省出来的。 姜雪戾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我算过了,校园快递代取,启动资金最低可以压到七千。你出三千,我出两千八,还差一千二。这一千二,我下个月的收入可以覆盖。所以理论上,我们下个月就能开始。
这么快?
不快。我已经慢了。 姜雪戾说, 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我要把小程序上线。下个月底之前,我要覆盖我们学校。明年一月之前,我要覆盖城东的三所学校。
阿香看着她,眼神里的光越来越亮。
你这个人, 她说, 做起事来像打仗。
因为这就是打仗。 姜雪戾合上笔记本, 商场如战场,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阿香笑了。
那是姜雪戾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客套的笑,不是礼貌的笑,而是一个真的觉得好笑的人发出的笑。
行,打就打。 阿香说, 我明天就开始联系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二手三轮车和货架。
不急,先把账算清楚。 姜雪戾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推给阿香, 这是我们的股份协议。你出三千,占百分之三十。我出两千八,占百分之二十八。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二是技术股和运营股,归我。如果你觉得不公平,可以提。
阿香拿起那张纸,看了几遍。
技术股和运营股是什么意思?
技术股是小程序开发和维护,运营股是常管理和市场拓展。这些活我来,所以这部分股份归我。
你不拿工资?
不拿。股份就是工资。
阿香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同意。
那就签字。
阿香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林香。然后把笔递给姜雪戾。
姜雪戾也签了——阿九。
不是姜雪戾,是阿九。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在法律上, 阿九 这个人不存在。如果这份协议出了问题,查不到她头上。
你为什么不签真名? 阿香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习惯。 姜雪戾把协议折好,放进口袋, 你先忙着,我约了人。
谁啊?男朋友?
不是。一个警察。
阿香的表情变了: 警察?你约警察嘛?
吃饭。
你跟警察吃饭?
警察也是人,也要吃饭。 姜雪戾站起来, 别担心,他不会查你的。你摆摊卖二手手机是合法的,不偷不抢,怕什么。
阿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你走吧。明天见。
明天见。
——
七点整,顾深到了。
他今天没有穿夹克,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看起来不像是警察,更像是一个年轻的大学教授。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
你还真带饭来了? 姜雪戾看着那个塑料袋, 我以为你说‘请你吃饭’是客套话。
我不说客套话。 顾深把塑料袋放在天桥的栏杆上,打开,里面是两个保温饭盒, 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米饭。我做的,可能不太好吃,但肯定净。
姜雪戾看着那两个饭盒,没有说话。
前世她吃了无数顿饭,有在五星级酒店吃的,有在路边摊吃的,有在刀光剑影中吃的。但从来没有人,给她带过自己做的饭。
你愣着嘛?吃啊。 顾深递给她一双筷子。
姜雪戾接过筷子,夹了一口番茄炒蛋。
味道一般。番茄有点酸,鸡蛋炒老了,盐放得有点多。但很热,热气从饭盒里冒出来,在十一月的冷风里凝成白雾。
好吃吗? 顾深问。
还行。 姜雪戾说。
你这个人说话真不客气。 顾深笑了一下,也夹了一口菜, 我说‘可能不太好吃’,你就真说‘还行’。
你想让我骗你?
不想。 顾深看着她, 我就喜欢你说实话。
两个人站在天桥上,靠着栏杆,吃着一份普通的家常菜。天桥下面是人来人往的夜市,天桥上面是来来往往的风。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一幅画。
你为什么选这个地方? 姜雪戾问。
因为你想让我选这个地方。 顾深说。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看了你的行踪记录,知道你来过这里,知道你跟那个卖二手手机的摊主有接触。你选这个地方,是想告诉我——你不怕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姜雪戾看了他一眼。
你很聪明。 她说。
不是我聪明,是你不笨。 顾深说, 你不笨,所以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你约我来这里,不光是吃饭,还有别的事要说。
什么事?
你想知道我查到了什么。
姜雪戾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查到了什么?
顾深也放下筷子,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你自己看。
姜雪戾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打印纸。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男人,四十多岁,戴眼镜,穿着白大褂。
这是谁? 她问。
清平县医院信息科的科长,姓赵。 顾深说, 这个人,是你的信息被泄露的源头。你父亲的就诊记录,就是通过他,被传到那个叫‘天网’的数据平台的。
姜雪戾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查到了天网?
查到了一部分。 顾深说, 这个平台很神秘,注册在海外,实际控制人不明。但我查到了它在国内的运营团队——一家叫‘深蓝科技’的公司,注册地址在明远大厦十八楼。
明远大厦十八楼。
老刘说过,那正是明远集团的数据中心。
宋明远的公司。
你知道深蓝科技是谁的吗? 姜雪戾问。
明远集团的子公司。 顾深说, 但明远集团的老板宋明远说,他不知道深蓝科技在做什么。他说这家公司是别人挂在他名下的,他只是一个名义上的法人。
你信吗?
不信。 顾深说, 但我没有证据。
姜雪戾把那些打印纸装回信封,还给顾深。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问。
因为你已经卷进来了。 顾深看着她, 不管你自己知不知道,你已经被人盯上了。你的名字在天网的关键词库里,你的就诊记录被他们抓取了,你的社交圈正在被他们分析。你在这个局里,出不去了。
所以你想帮我?
我想跟你。
什么?
查清楚天网是什么,谁在背后纵它,他们想什么。 顾深说, 我一个人查不了,需要线人。而你——你有动机、有能力、有胆量。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姜雪戾沉默了很久。
天桥下的夜市越来越热闹了,人声、音乐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交响乐。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
顾深。 她说, 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你是吗?
现在不是。
那就够了。 顾深说, 我不需要你是圣人,我只需要你不是坏人。
姜雪戾看着他。
夜色中,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亮到他能看到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
行。 她说, 。
她伸出手。
顾深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他的手很稳,握力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既不会让人觉得敷衍,也不会让人觉得有攻击性。
愉快。 他说。
愉快。 姜雪戾松开手,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你不能查我的过去。
顾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成交。 他说。
——
从天桥下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姜雪戾一个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路灯的光圈里,然后走进阴影,再踩进下一个光圈。
她在想事情。
今天做了两件事:第一,收下了陆天明。第二,跟顾深达成了。
一明一暗,一个在暗处做事,一个在明处撑腰。如果作得当,这两颗棋子可以互相制衡、互相掩护。如果作不当,任何一个出了事,都会连累另一个。
这是一步险棋。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的时间不多了。天网已经注意到了她,宋明远在监控她,那个神秘组织可能随时会对她动手。她必须在对方出手之前,先把自己的牌全部码好。
陆天明是一张牌。
阿香是一张牌。
顾深是一张牌。
老鬼是一张牌。
她要把这些牌一张一张地打出去,打出一个她想要的局面。
姜雪戾掏出手机,给陆天明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下午三点,花园小区七号楼403,别迟到。
然后她给阿香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下午四点,城南花园小区门口见,带你去见一个人。
最后她给顾深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下午五点,还是天桥下,有话跟你说。
三条短信,三个人,三个时间点。
明天又是忙碌的一天。
姜雪戾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路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又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在为她铺一条路。
一条她自己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