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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刹归来》 · 神经兮兮的斜眼狼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7

清晨六点,姜雪戾准时睁眼。

不需要闹钟。前世的生物钟刻在骨头里,哪怕换了一副身体,该醒的时候一秒都不会晚。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室友们还在睡。周萌抱着被子蜷成一团,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另一个室友林晓晓的手机还在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出一条微信消息——姜雪戾没有去看,那不是她的事。

她洗漱完毕,换上一身黑色的运动服,走出宿舍楼。

校园还很安静。十月中旬的天亮得晚了,六点钟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混着晨露的凉意。环卫工人正在扫落叶,竹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

姜雪戾开始跑步。

从宿舍楼到场,绕场十圈,再从场跑到学校北门,折返回来。全程大约五公里。这是她给自己定的最低标准,不管刮风下雨,一天不落。

今天是第三十三天。

她的体能已经比刚重生时好了很多。第一周跑八百米就腿软想吐,现在五公里跑下来虽然还是会喘,但至少不会觉得肺要炸开了。她的配速在提高,耐力在增强,核心力量也在逐步恢复——每天跑完步她还会做一百个俯卧撑和两百个深蹲。

这些远远不够。

前世的她是经过十年搏才练出来的身手,这一世她要把十年压缩成两年。她等不了那么久。

跑完最后一圈,姜雪戾在场边的单杠前停下来。她做了几组引体向上,手臂的酸痛感让她微微皱眉——力量还是太弱,前世她能连续做三十个,现在做十个就力竭。

她擦了擦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六点四十五分。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父亲发来的: 闺女,爸今天去医院,你别心了啊,好好上课。

姜雪戾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然后拨出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你几点出发? 她开门见山。

哎呀不是说别心嘛,你李叔开车送我去,八点多就到了。你好好上课,别——

我买了票,十点到市里。 姜雪戾打断他, 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我自己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不是在上课吗? 父亲的声音有些犹豫, 大老远跑回来嘛,就一个体检……

我请好假了。 姜雪戾说。她没有请假,但那是小事。大学课堂点个名而已,大不了算旷课,回头补个假条就行。

你这孩子…… 父亲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行吧行吧,到了给爸打电话,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过去。你把地址发我就行。

挂了电话,姜雪戾快步往宿舍走。

她没有告诉父亲的是,她挂的不是普通体检,而是肿瘤筛查全套。价格不便宜,两千三百块,是她奖学金的全部,外加这一个月省下来的生活费。

钱的事可以再赚。

父亲的事,不能再等。

回到宿舍,室友们陆续起床了。周萌揉着眼睛从被窝里探出头,看到姜雪戾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愣了一下: 你要出去?

回家一趟。 姜雪戾把几件衣服塞进背包,动作利落得像行军。

今天不是有课吗?古代文学,那个老师点名可狠了。

帮我答个到。

周萌的表情很精彩: 你让我帮你答到?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老师认人,上次李婉帮她室友答到被当场抓包,扣了平时分——

那就不答。 姜雪戾拉上背包拉链, 扣就扣了。

她拿起背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周萌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这一个月她越来越看不懂姜雪戾了。以前那个会跟她一起追剧、一起吐槽食堂难吃的女生,忽然变得像换了一个人——话少了,眼神变了,每天雷打不动地早起跑步,晚上在台灯下写写画画到深夜。

她不知道姜雪戾在写什么。

她只知道,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姜雪戾还坐在书桌前,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种感觉很陌生,也有点吓人。

——

从学校到火车站,坐地铁四十分钟。

姜雪戾在车上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新闻。不是娱乐新闻,是本地新闻——城市规划、商业动态、警方通报。

前世她不看这些。前世她的信息来源是手下的眼线和道上的消息,正规新闻在她眼里全是废话。但现在她知道,那些 废话 里藏着黄金。

一条新闻引起了她的注意。

城东旧城区改造启动在即,多个地块纳入征收范围。

她放大图片,看了几眼地图。

城东。极光网吧所在的那一片区域,就在征收范围内。

也就是说,陆天明打工的那个网吧,最多再开半年就要拆迁了。

姜雪戾把这条新闻截图保存,然后在备忘录里更新了关于陆天明的那条记录:

网吧半年内拆迁。他如果还像前世一样,拆迁后无处可去,会在街头游荡两周,然后‘偶遇’我。时间窗口:明年三月。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火车上,她补了一个半小时的觉。

不是因为她困,是因为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父亲那个年纪的人,对体检这件事有一种天然的抗拒和恐惧。前世她劝过父亲去检查,父亲嘴上答应,拖了三个月才去,去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他拖延的机会。

——

上午十点十五分,姜雪戾走出了市客运站。

这座北方城市十月的风已经有些冷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站在出站口,目光扫过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看到了父亲。

姜正国站在广场对面的花坛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举着一个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闺女 两个字。他显然刚到不久,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正眯着眼睛在出站的人群里找她。

姜雪戾的脚步顿了一下。

前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在医院的病床上。他已经瘦得脱了相,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嘴唇裂出血。他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但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因为她一直在哭。

她哭了很久。

久到父亲不说了,只是看着她,眼里有不舍,有心疼,还有一丝她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她才明白,那是不放心。

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女儿,死不放心。

爸。 姜雪戾走过去,声音很轻。

姜正国看到她,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把纸板一收,大步迎上来: 哎呀不是说不让你来嘛,大老远跑一趟,多累啊。

不累。 姜雪戾接过他手里的纸板,折了两折塞进背包, 医院约的几点?

十一点。 姜正国看了看手表, 还有四十分钟,不着急。你吃了没?爸带你去吃碗面。

吃过了。 姜雪戾没吃,但她不想耽误时间, 直接去医院,办完手续再说。

姜正国张了张嘴,看着女儿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发现这一个月女儿变了很多。

以前打电话,都是他说得多,她嗯嗯啊啊地应付。现在反过来了,她问得多,说得也多,而且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反驳的力量。

就像他妈年轻时候那样。

不,比他妈还厉害。

——

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

姜正国看着挂号单上 肿瘤筛查 四个字,脸色变了。

闺女,这……这挂错了吧?我就是胃有点不舒服,怎么查到肿瘤科来了?

没挂错。 姜雪戾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全面检查,排除一下。

排除什么排除,你爸身体好着呢! 姜正国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引来旁边几个候诊病人侧目, 咱老姜家的人哪有得那种病的——

爷爷是肝癌走的。 姜雪戾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 你忘了?

姜正国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女儿说的是对的。他父亲,姜雪戾的爷爷,就是肝癌去世的,走的时候才五十八岁。他有家族史,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就是怕。

怕查出什么来。

姜雪戾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力气却很大。

爸,有病就治,早发现早好。没病最好,就当花钱买个安心。 她的声音放轻了, 我只有你一个爸。

姜正国的眼眶红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粗声粗气地说: 行了行了,查就查,别整这些肉麻的。

姜雪戾松开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这一个月来,她第一次露出接近笑容的表情。

检查做了一整个上午。

抽血、B超、CT、胃镜……一项一项做下来,姜正国被折腾得够呛。胃镜做完了从检查室出来,他的脸色发白,眼角还挂着没擦净的生理性泪水。

难受吧? 姜雪戾递过去一瓶水。

难受。 姜正国有气无力地说, 这玩意儿谁发明的,太遭罪了。

以后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就不用再做第二次。

姜正国喝了口水,看了女儿一眼: 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在学校学的?

姜雪戾没有回答。

她前世陪过太多人做检查了——手下受伤的兄弟,生病的母亲,还有最后,她自己。她知道每一项检查的流程,知道每一种报告要等多久,知道哪个医生的手最轻、哪个护士的针最准。

但这些没法跟父亲说。

走吧,去吃面。 她说。

——

医院对面有一家面馆,不大,但净。

姜正国要了一碗牛肉面,姜雪戾要了一碗素面。父女俩面对面坐着,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你这一个月瘦了不少。 姜正国一边往碗里加辣椒一边说, 学校伙食不好?

在跑步。

跑步?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跑步吗?初中体育考试跑八百米,你跑了倒数第三,回来还哭了。

姜雪戾夹起一筷子面,慢慢吃了。

她当然记得。那时候她十三岁,因为跑得慢被同学嘲笑,回家抱着母亲哭了半小时。母亲哄她说,跑不快没关系,咱们闺女以后又不靠跑步吃饭。

后来她靠的是拳头。

锻炼身体。 她简短地回答。

姜正国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发现女儿变得不爱说话了,但那种沉默不是以前那种生闷气的沉默,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想了很多事情的人,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废话上。

钱够花吗? 他换了个话题。

够。

爸再给你转点?

不用。

你上次说想买台电脑——

暂时不买。

姜正国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女儿: 雪戾,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姜雪戾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困惑,还有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全部信任。前世她辜负了这份信任很多年,直到他死,她都没能还上。

没有。 她说, 我就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以前觉得有很多时间,现在觉得不够。 姜雪戾低下头,继续吃面, 想多做点事,少留点遗憾。

姜正国沉默了。

他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姑娘,明明是自己的女儿,却让他觉得有些陌生。不是那种不好的陌生,而是一种……好像她忽然长大了,长得太快,快到他有些跟不上。

吃完饭,报告还要等两个小时才能出。

姜雪戾提议去附近的公园走走,姜正国没有反对。

十月的公园,银杏叶开始黄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有老人在长椅上下棋,有小孩在草地上跑来跑去,有情侣牵着手慢慢走。

姜雪戾和父亲并排走在林荫道上,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不尴尬。父女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需要时时刻刻说话来填充。姜正国偶尔指着路边的花说一句 这花开得真好 ,姜雪戾就 嗯 一声,然后继续走。

走到公园深处,姜雪戾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周萌发来的消息: 古代文学老师点名了,我帮你喊了到,但老师多看了一眼,可能记下了。你自求多福吧。

姜雪戾回了两个字: 谢了。

然后她抬起头,发现父亲正看着她。

同学找你? 姜正国问。

嗯。

关系好不?

还行。

姜正国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 雪戾啊,爸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你从小到大,爸没怎么管过你。你在学校做什么,交什么朋友,爸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 不是不想管,是不知道怎么管。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六岁,爸一个,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养一个闺女。

姜雪戾的脚步慢了下来。

后来你长大了,越来越有主意,爸就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了。 姜正国的声音有些低, 每次打电话,就那么几句——吃了没,钱够不够,好好学习。你肯定觉得烦吧?

没有。 姜雪戾说。

你嘴上说没有,心里肯定有。 姜正国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苦涩, 爸不是个称职的爸爸。这些年让你跟着我吃苦了。

姜雪戾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父亲。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的表情看不清,但她的声音很清晰。

爸,你做得够好了。

姜正国抬起头,看着她。

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大学,从来没让我缺过吃缺过穿。 姜雪戾说, 你没欠我的。是我欠你的。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 姜雪戾打断他, 以前我不懂事,做了很多让你心的事。以后不会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姜正国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快步跟上去。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走路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

下午三点,检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主治医生姓王,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拿着姜正国的CT片子对着灯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翻开其他几份报告。

姜正国,对吧?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父女俩。

对。 姜雪戾说。

肝脏发现一个小阴影,目前还不能确定性质。从形态上看,边缘比较清晰,大概率是良性,但不排除早期病变的可能。

姜正国的脸白了。

需要做进一步的增强CT和磁共振才能确诊。 王医生推了推眼镜, 我建议尽快安排,不要拖。

最快什么时候能做? 姜雪戾问。

明天上午就可以。但是——

安排。 姜雪戾说, 需要办什么手续?

王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姜正国。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应该是患者本人或者老伴来做决定,但这个年轻的姑娘——她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那种冷静、果断、不拖泥带水的做派,更像是他在急诊室见过的那种见惯了生死的老医生。

你是他女儿? 王医生确认了一下。

是。

你妈妈——

没有妈妈。 姜雪戾说, 我做主。安排检查。

王医生不再多问,开了一堆单子。姜雪戾接过单子,道了谢,带着父亲走出了诊室。

走廊里,姜正国一直没有说话。

姜雪戾知道他怕。

前世的他知道自己得了肝癌之后,也是这样沉默了好几天。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绪的人,害怕的时候不会说怕,疼的时候不会喊疼。他只是沉默,像一块石头,把所有东西都压在心底。

爸。 姜雪戾停下脚步。

姜正国也停下来,看着她。

医生说大概率是良性。 姜雪戾说, 就算是别的,也是早期。早期就能治,能治好。

你怎么知道? 姜正国的声音有些哑。

我就是知道。

姜正国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安慰——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东西,像是一块礁石,不管多大的浪打过来都纹丝不动。

那种平静有一种奇异的感染力。

姜正国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行。 他说, 那就查。

——

姜雪戾没有当天回学校。

她陪父亲在医院附近的小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又去了医院。增强CT和磁共振做下来又是大半天,结果要等到下午才能出来。

等待的时间里,姜雪戾带父亲去吃了顿好的。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医院后面那条街上的一家炖菜馆。锅包肉、地三鲜、小鸡炖蘑菇,都是东北家常菜。姜正国胃口不太好,但还是吃了不少。

你以前不是最爱吃锅包肉吗? 姜雪戾看他夹了好几筷子, 多吃点。

你以前不挑食,什么都吃。 姜正国说, 现在吃得跟兔子似的,光吃青菜。

减肥。

你又不胖。

跑步需要。

父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时间过得很快。

下午四点半,结果出来了。

王医生看着片子,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阴影是良性的,血管瘤,不碍事,定期复查就行。 他说, 但是——

姜雪戾的心一沉。

胃镜的结果出来了,慢性萎缩性胃炎,伴肠上皮化生。 王医生看着姜正国, 这个要重视。萎缩性胃炎是癌前病变,虽然不是癌,但如果不积极治疗和调理,有进展的风险。

姜正国的手抖了一下。

需要怎么治疗? 姜雪戾问。

药物治疗加饮食调理。戒烟戒酒,忌辛辣,规律作息,定期复查胃镜。 王医生开了一堆药,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把处方递给姜雪戾, 小姑娘,你爸爸的病不算严重,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好好调理,问题不大。

姜雪戾接过处方单,手指微微用力。

前世父亲查出肝癌的时候,医生说了一句话: 太晚了。

没有 问题不大 ,没有 好好调理 ,只有 太晚了 。

这一世,她听到了不一样的答案。

谢谢王医生。 她说。

——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十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路灯就亮了。姜雪戾和父亲站在医院门口,谁都没有急着走。

闺女,你回学校吧,明天还有课呢。 姜正国说, 爸自己坐车回去就行。

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又不远——

我送你到车站。 姜雪戾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

姜正国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客运站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走到车站门口,姜正国停下来,转身看着女儿。

雪戾,这次的事…… 他顿了顿, 谢谢你。

姜雪戾看着他。

爸,你跟我道什么谢。

不是道谢。 姜正国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想跟你说,爸以后会注意身体的。按时吃药,按时复查,不让你心。

姜雪戾点了点头。

还有, 姜正国又想了想, 你在学校也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有什么事就给爸打电话。

嗯。

那……爸走了。

走吧。

姜正国转身往车站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他看到女儿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扎得很深。

姜正国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这个女儿,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大到不需要他保护了。

大到可以保护他了。

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酸酸的,胀胀的,又有一点骄傲。

他冲女儿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车站。

——

姜雪戾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周萌发了条消息: 明天回学校。帮我借一下这周的课堂笔记。

周萌秒回: 你终于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报警了!笔记没问题,但你得请我喝茶。

行。

姜雪戾锁上手机,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火车站。 她说。

出租车汇入车流,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这座城市的夜晚很美,车水马龙,万家灯火。前世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二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的夜景。

因为她总是在夜里做事。

打架、谈判、追、逃跑——她的夜晚不属于风景,属于血腥。

现在她看着车窗外的灯光,觉得它们很美。

简单的、净的、平凡的美。

这种美,前世她从来没有机会看到。

——

晚上九点四十分,姜雪戾回到了学校。

宿舍楼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还在自习室或者图书馆。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只有周萌一个人在,正趴在桌上写作业。

你回来了! 周萌看到她就跳了起来, 怎么样?你爸没事吧?

没事。 姜雪戾把背包放下, 小毛病,调理一下就行。

那就好。 周萌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 对了,古代文学老师点名的事,我跟你说过了吧?我觉得他好像注意到你了,你下次课最好亲自去跟他解释一下。

好。

还有, 周萌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上周学生会发的活动通知,说是下周有个创业讲座,自愿参加。我看你最近老在研究什么创业的事,就帮你拿了一张。

姜雪戾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大学生创业经验分享会 ,主讲人是本市一位年轻的企业家,名字叫宋明远。

宋明远。

这个名字让姜雪戾的眼神微微一变。

她认识这个人。

不,准确地说,前世的她认识这个人。宋明远,明远集团的创始人,三十五岁,白手起家,资产过亿。他是这座城市商界的传奇人物,也是——前世幕后黑手的重要棋子之一。

明远集团是那个神秘组织的白手套,负责洗钱和商业扩张。

而宋明远本人,是陆天明背后的金主。

前世她查了很久才查到这一层关系,查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爆炸的火光里。

现在,宋明远主动送上门来了。

这个讲座,什么时候? 姜雪戾问。

下周三晚上七点,学校大礼堂。 周萌说, 你要去吗?

姜雪戾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去。 她说。

字号 / 行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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