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清晨,姜雪戾没有去跑步。
她站在宿舍窗户后面,撩起窗帘的一角,看着北门对面的那排楼房。302的窗帘还拉着,里面没有光。她在那里站了十分钟,确认没有任何动静,然后放下窗帘,换好衣服出了门。
她没有走北门,走了西门,绕到了那排楼房后面。后门紧闭,垃圾桶旁边多了一个黑色垃圾袋,里面是空的方便面桶和红塔山烟蒂。孙建国还在。他没有跑远,只是从302换到了别的房间,或者本没有换。
姜雪戾在砖堆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她今天要做的事很多,不能把时间都耗在盯梢上。
上午九点,她到了城南旧货市场。
老鬼在等她。今天他没有泡茶,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眉头皱在一起,像一张揉过的纸。
查到了? 姜雪戾坐下来。
老鬼把信封推到她面前。
查到了。但你不会喜欢。 他说。
姜雪戾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页纸。她先看照片——第一张是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白色衬衫,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海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姜雪戾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试图记住每一个细节——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下巴的形状。这是周牧之。这个城市里最神秘的人之一,天网的核心,金盾的前开发者,长着一张最普通的脸。
第二张照片是周牧之站在一栋楼前,穿着深蓝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第三张是他在一家咖啡厅里,一个人坐着,面前是一杯咖啡。第四张——姜雪戾的手指停了一下。第四张照片里,周牧之不是一个人。他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两个人站在一栋政府大楼前面,正在说话。那个男人的脸被眼镜遮住了一部分,但姜雪戾觉得有些眼熟。
这个人是谁? 她指着那个男人。
老鬼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知道。照片是从远处拍的,看不清脸。但看他的穿着和气质,应该是政府的人。
姜雪戾把那张照片单独拿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她翻开那几页纸——周牧之的住址、行踪、社交圈、财务状况。能查到的都在上面了。
周牧之住在城南的一个高档小区,独栋别墅,二十四小时保安。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开车去明远大厦,晚上八点以后才回家。他不去健身房,不参加社交活动,不跟任何人来往。他的生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天都在重复同一条轨迹。
这个人没有生活。 姜雪戾说。
他不是没有生活,他是把生活藏起来了。 老鬼说, 这种人最可怕。他没有弱点,没有软肋,没有可以利用的东西。
每个人都有弱点。 姜雪戾把照片和资料装回信封, 只是还没找到。
你打算怎么找?
先见他一面。
老鬼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担忧。
你要去见周牧之?
对。
你疯了。
也许。 姜雪戾站起来, 但他已经在见我了。孙建国就是他派来的眼线。与其让他躲在暗处观察我,不如我走到明处,让他看看他要对付的人是谁。
老鬼沉默了很久。
你跟你父亲不像。 他最后说。
我知道。
姜雪戾拿着信封走了。
——
下午两点,姜雪戾到了明远大厦对面的咖啡厅。
她没有进去,而是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着那栋大楼。明远大厦在市中心,二十五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大门口有保安,进出需要刷卡。一楼是大厅,二楼到十楼是出租的办公空间,十一楼到二十楼是明远集团的总部,二十一楼到二十五楼不对外开放。
周牧之在十八楼。深蓝科技。
姜雪戾在那里坐了一个小时,观察进出的人。大部分是上班族,穿着西装或便装,行色匆匆。偶尔有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推着推车进出送货。她注意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是孙建国,是另一个人。但那个人的走路姿势、穿着风格、甚至手里公文包的类型,都跟孙建国很像。
周牧之不止雇了一个人。他有一个团队。这个认知让她的心沉了一下。一个团队,意味着有组织、有分工、有资金支持。这不是一个人的行为,而是一个系统的行为。
她站起来,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走了。
——
下午四点,姜雪戾到了花园小区。
陆天明在楼下等她。今天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孙建国今天出去了两次。 他说, 上午一次,去超市买了东西。下午一次,去了城北。
城北哪里?
城北大学城。他在天桥下面站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走了。
姜雪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孙建国去了天桥。那是她和阿香、顾深经常碰面的地方。他在踩点,在熟悉她的活动范围,在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你有没有被他看到? 她问。
没有。我离得很远。
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跟了。 姜雪戾说, 太危险了。
你呢?
我有别的办法。
陆天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阿九, 他说, 你是不是要去见周牧之?
姜雪戾没有回答。
我跟你一起去。 陆天明说。
不行。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有顾深。
顾深是警察,他有他的规矩。他不会帮你做超出底线的事。 陆天明看着她, 但我可以。我没有底线。
姜雪戾看着他,看了很久。陆天明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的朝气,而是一种被到绝境之后才会有的、不顾一切的光。
你才十六岁。 她说。
十六岁已经够大了。 陆天明说, 我十二岁就在街头打架了。
姜雪戾沉默了几秒。
等我决定了时间,告诉你。 她说。
——
晚上七点,姜雪戾到了天桥下。
顾深已经在等了。他今天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还是枸杞水。他的表情比平时轻松一些,但姜雪戾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你昨晚没睡? 她问。
睡了。睡不好。 顾深喝了一口枸杞水, 孙建国的事,我想了一晚上。
想通了?
想通了一半。 顾深看着她, 孙建国是周牧之的人,周牧之是天网的人,天网背后是政府的人。这个链条,你我都知道。但问题是——政府里的人,是谁?
你有怀疑的对象吗?
有。但没有证据。 顾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人,认不认识。
姜雪戾接过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色的夹克。她愣住了。这张照片,跟老鬼给她的那张照片里,站在周牧之旁边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他是谁? 她问。
市卫生局副局长,姓方,叫方明远。 顾深说, 他是宋明远的亲叔叔。
姜雪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方明远,宋明远的亲叔叔。宋明远是明远集团的创始人,明远集团是天网的运营方。方明远是卫生局副局长,卫生局管着全市的医院。天网的数据来源是全市的医院。这条线,终于连上了。
方明远在天网里扮演什么角色? 她问。
不知道。但他跟宋明远的关系,足以说明问题。 顾深说, 一个卫生局副局长的侄子,开了一家做医疗数据的公司,拿到了全市十几家医院的数据接口。这不是巧合。
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我会找到的。
姜雪戾把照片还给顾深。
我要去见周牧之。 她说。
顾深看着她,表情变了。
什么时候?
这周。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是警察,他有可能会认出你。
那谁跟你去?
陆天明。
顾深沉默了几秒。
他才十六岁。 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的过去吗?你知道他会不会在关键时刻背叛你?
姜雪戾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她说,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顾深看着她,看了很久。
如果你一定要去,至少让我在附近。 他说, 不露面,只是在车里等着。如果出了事,我可以报警。
好。
——
周五下午,姜雪戾拨通了周牧之的电话。
号码是老刘查到的。她坐在宿舍的床上,拿着手机,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哪位? 声音很低,很稳,像一台运转平稳的机器。
我是姜雪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谁?
姜雪戾。姜正国的女儿。你在清平县医院查过我父亲的数据,你在天网里标记过他的名字,你派孙建国来跟踪我。你知道我是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周牧之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么低,那么稳。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你想什么?
我想见你。面对面谈。
谈什么?
谈你背后的那个人。方明远。或者更高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明天下午三点,明远大厦一楼咖啡厅。 周牧之说, 一个人来。
我会带一个人。
不行。
他必须在。否则我不去。
沉默。
谁?
我弟弟。
周牧之又沉默了几秒。
行。但他在五米之外。
成交。
电话挂了。
姜雪戾放下手机,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她终于要见到周牧之了。这个躲在暗处纵一切的人,终于要走到她的面前。
她拿起手机,给陆天明发了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明远大厦。跟我去见周牧之。
陆天明秒回: 好。
她又给顾深发了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明远大厦对面的咖啡厅。你在车里等。
顾深回复: 收到。
最后她给阿香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的单子你盯着,我有事。
阿香回复: 什么事?
大事。
——
周六下午两点半,姜雪戾站在明远大厦对面的马路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头发低低地盘在脑后。没有化妆,没有首饰,整个人看起来净、利落、不容小觑。
陆天明站在她旁边,穿着那件黑色棉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姜雪戾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口袋里。
不要紧张。 她说。
我没紧张。
你的右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
陆天明把手抽出来,手指放松了。
走吧。 姜雪戾说。
两个人穿过马路,走进了明远大厦的大厅。一楼咖啡厅在右侧,不大,十几张桌子,大部分空着。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
周牧之。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脸更窄,眼镜后面的眼睛更小。但他的眼神很锐利,像一把手术刀,能切开任何伪装。他抬起头,看到姜雪戾,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到了陆天明身上。
坐。 他说。
姜雪戾在他对面坐下来。陆天明没有坐,而是站在五米之外的一个桌子旁边,背对着他们,看起来像是在等人,实际上他的耳朵一直朝着这边。
你比你父亲聪明。 周牧之先开了口,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被下了药。
是你下的?
不是。但我知道是谁。
谁?
我不能告诉你。
姜雪戾看着他,目光平静而锋利。
周牧之,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姜雪戾说, 你在我父亲水里下药,让他晕倒,让天网标记他——这些事,我都知道。你派孙建国跟踪我,拍我的照片,记录我的行踪——这些事,我也知道。你背后的人,方明远,甚至更高的人——这些事,我还是知道。
周牧之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类似于 没想到 的东西。
你想怎么样? 他问。
我想让你停止。 姜雪戾说, 停止监控我父亲,停止跟踪我,停止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就要承担后果。
什么后果?
姜雪戾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刚才的对话。 她说, 你说‘我知道谁下的药,但我不能告诉你’。这句话,足够让警察立案了。
周牧之看着那支录音笔,沉默了几秒。
你不敢交给警察。 他说, 如果你敢,你就不会来见我。
你说得对。我不敢。 姜雪戾说, 因为交出去,我就没有筹码了。但你不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备份。也许我有,也许我没有。你愿意赌吗?
周牧之沉默了。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的嗡嗡声和远处电梯的提示音。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个录音笔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很聪明。 周牧之终于开口了, 但你不知道你在跟谁作对。
那你告诉我。
周牧之摇了摇头。
我不能。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说, 如果我告诉你,我会死。不是比喻,是真的会死。
姜雪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撒谎的痕迹,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的疲惫。她见过这种眼神。前世,在她手下那些被到绝路的人眼里。这是一个被控制的人的眼神。
你在怕谁? 她问。
周牧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
你今天来,已经做了你能做的。 他说, 我会考虑你的要求。但我不能保证什么。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姜雪戾, 他说, 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那不是我的本意。
然后他走了。
姜雪戾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陆天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说什么了? 他问。
他说他很抱歉。 姜雪戾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录音笔, 走吧。
两个人走出明远大厦,穿过马路。顾深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姜雪戾敲了敲车窗,玻璃降下来,顾深的脸露出来。
怎么样? 他问。
他承认了。但没有说出背后的人。 姜雪戾说, 他说他说了会死。
顾深沉默了几秒。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我知道。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等。 姜雪戾说, 等他自己来找我。
你觉得他会来?
会。 姜雪戾看着明远大厦的玻璃幕墙, 因为他怕我。不是怕我手里的录音笔,是怕我知道的太多。他怕的不是我现在知道的,是我将来会知道的。
她转身走了。陆天明跟在后面。
顾深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发动车子,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