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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刹归来》 · 神经兮兮的斜眼狼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7

周六清晨,姜雪戾五点十分就醒了。不是闹钟叫醒的,是脑子里那弦绷得太紧,自己弹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周萌在打呼噜,林晓晓的腿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李婉的台灯还亮着——她昨晚又看书看到凌晨。

姜雪戾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运动服,出门跑步。

今天的路线改了。她没有去场,而是跑出了校门,沿着城南的方向跑。五公里,二十分钟,她停在了城南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口。这里是顾深给她的那个地址——孙建国的住处。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巷子口,慢慢地做着拉伸动作,目光扫过整条巷子。这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搭在头顶。巷子深处有一棵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中微微摇晃。孙建国住在巷子最里面的一栋楼的二楼,窗户朝南,正对着巷口。姜雪戾站在这里,刚好能看到那扇窗户。窗帘拉着,里面没有灯,看不出有没有人。

她在巷子口站了大概十分钟,把周围的环境记在了脑子里——几个出口,几个可以的角落,几条可以逃跑的路线。然后她转身跑了回去。

七点整,她回到宿舍,冲了个澡,换上昨天那件白衬衫和黑西裤。今天要见很多人——配送员、阿香、陆天明,还有可能见顾深。她需要看起来正式、专业、可信。

七点四十分,她到了学校北门。已经有三个女生在等她了,都是她系的同学,周萌介绍的。其中一个叫王瑶,高个子,短发,看起来很练。另外两个是她的室友,一个叫张薇,一个叫陈思思,都是普通的大学生,想挣点零花钱。

你们来得真早。 姜雪戾走过去。

不是你说八点吗?现在都七点四十了。 王瑶看了看手表, 是你来晚了。

我没来晚,是你们来早了。 姜雪戾的语气不急不慢,但有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力量, 进去吧,会议室在三楼。

四个人往教学楼走。走到楼下的时候,阿香带着三个人也到了。两拨人会合,一共八个人,一起上了三楼。

学生会借给他们的会议室不大,十几平米,一张长桌,八把椅子。姜雪戾站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是她昨晚写的培训方案。

坐吧。 她说。

八个人坐下来,看着她。有的人眼神里带着好奇,有的人带着怀疑,有的人带着无所谓。姜雪戾扫了一圈,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记在了脑子里。

我叫阿九,是这个的负责人。 她没有用真名, 你们今天来,是想知道这个能不能挣钱,能挣多少钱。我现在告诉你们——按单结算,一单两块。一个熟练的配送员,一个小时能送十到十五单,也就是说,一个小时能挣二十到三十块。一天跑四个小时,一个月能挣两千四到三千六。如果周末全天跑,还能更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真的假的?一小时能送十单? 王瑶第一个提问。

能。路线熟了就能。 姜雪戾拿出一张地图,贴在白板上,上面用红笔标注了配送路线, 这是我们学校周边的配送区域,半径三公里。我们把这分成了五个小区域,每个配送员负责一个区域。你在你的区域里跑,路线是固定的,不用导航,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快递呢?从哪取?

从学校的快递驿站取。我们跟驿站谈好了,每天下午两点和五点,两次集中取件。你只需要在驿站门口等,我们把快递按区域分好,你拿了就走。

丢件了怎么办?

按原价赔偿。但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丢过一件。 姜雪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实际上还没开始,当然没丢过。但她需要给这些人信心。信心是钱的另一种形式。

培训进行了两个小时。姜雪戾讲了服务规范、配送流程、投诉处理、安全注意事项。她讲得很细,每一条都有例子,每一个例子都让人听得懂。不是因为她擅长讲课,而是因为她把每一个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想过了。

前世她管理过几百号人,知道怎么让一群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快速上手。方法很简单——把复杂的事情拆成最简单的步骤,然后告诉他们,按步骤做,不会错。

十点,培训结束。八个人签了协议,领了工作服——一件蓝色的马甲,背后印着 九号快递 四个白色大字。

明天早上八点,北门。双十一,第一天,所有人必须到。 姜雪戾说。

八个人陆续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姜雪戾和阿香。

你讲得真好。 阿香说, 我以前在电子厂上班,培训的时候那个主管讲了三天,我什么都没听懂。你讲了两个小时,我全记住了。

因为你聪明。 姜雪戾把白板上的地图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不是我讲得好。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学会什么?

学会怎么当领导。

姜雪戾沉默了一秒。 天生的。 她说。

——

下午一点,姜雪戾到了城北大学城。

阿香带着她去贴宣传单。两个人在三所学校的校门口、食堂门口、宿舍楼下贴了将近三百张。贴到最后一所学校的时候,一个保安跑过来,说不能乱贴,要把她们赶走。阿香跟他吵了几句,姜雪戾拉住了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学生会的介绍信——她提前准备好的。保安看了半天,将信将疑地走了。

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阿香看着那张介绍信,有些不敢相信。

做任何事之前,先把可能遇到的阻碍想好。这是最基本的。

你管这叫最基本的?

嗯。

阿香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看姜雪戾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的 这人有点意思 ,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东西。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盏灯。她不确定那盏灯能亮多久,但她愿意朝着那个方向走。

三点半,两个人贴完了所有的宣传单,站在天桥下喝水。姜雪戾的手机震了,是陆天明发来的消息: 我在花园小区,你什么时候来?

四点到。 她回复。

阿香,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会很忙。 姜雪戾把水瓶扔进垃圾桶。

你呢?

我去城南,见陆天明。

你们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阿香看着她, 我不是要打听,就是觉得你们俩之间有一种……我说不上来。

没有。 姜雪戾说, 他就是我需要用的人。就这样。

阿香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骑着三轮车走了。

——

下午四点,姜雪戾到了花园小区。

陆天明在楼下的健身器材区等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又剪短了一些,露出了额头。他的脸色比上周好了一点,但还是苍白。

你找我什么事? 他问。

两件事。 姜雪戾在健身器材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第一,明天双十一,你跟我一起跑单。第二,我找到了那个给你爸下药的人。

陆天明的眼神变了。

谁?

一个叫孙建国的人。三十二岁,有前科,去年刚出来。周牧之花五万块雇他来清平县,目的不明。 姜雪戾看着他, 我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但也越来越危险了。如果你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

陆天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不退。 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退。 陆天明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你一个人在做这件事,没有帮手,没有后援。如果你出了事,没有人会帮你。你需要有人在旁边。

姜雪戾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帮你。 陆天明说, 我是在帮我自己。你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给我书看。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人——不把我当狗的人。所以我不退。

姜雪戾垂下眼帘,看着地上的一片落叶。枯黄的,卷曲的,边缘已经碎了。

行。 她说, 明天早上七点,你到我们学校北门。别迟到。

不会。

——

晚上七点,姜雪戾到了天桥下。

顾深已经在等了。他今天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靠在栏杆上看着天桥下的夜市。看到姜雪戾来了,他把保温杯递过来: 喝吗?枸杞水。

你才多大就喝枸杞水? 姜雪戾没接。

熬夜熬的。 顾深收回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让我查的孙建国,有新的进展了。

什么进展?

他昨天下午去过明远大厦。刷的是临时访客卡,进的是十八楼——深蓝科技。 顾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这是监控截图。他在十八楼待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离开。

照片上,孙建国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很放松。他刚从深蓝科技出来,拿到了什么东西。

信封里是什么?

不知道。监控看不清。 顾深说, 但我查到了另一件事——孙建国从明远大厦出来之后,去了城南的一家银行,存了三万块现金。

姜雪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三万块。加上之前周牧之转的五万块,一共八万块。周牧之花八万块雇孙建国做事。什么事?如果是下药,不需要八万块。下药这种事,几千块就能找到人做。八万块,说明不是小事。

你觉得孙建国在帮周牧之做什么? 她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只是下药。 顾深看着她, 你父亲的事,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姜雪戾沉默了。她在想一个问题——周牧之花八万块雇孙建国,如果只是为了给一个普通农民的杯子里下药,那也太不合逻辑了。除非,父亲不是目标。父亲只是一个手段。真正的目标——是她。

顾深, 她说, 你能不能查一下,孙建国最近有没有在调查什么人?

调查什么人?

比如,在跟踪谁,在查谁的行踪,在拍谁的照片。

顾深看着她,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你觉得他在跟踪你?

我不知道。但我需要确认。

我明天给你答复。

好。

——

从天桥下来,姜雪戾一个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法桐树沙沙作响。落叶在地上打转,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蝴蝶。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前面的人行道上,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问号。

她在想孙建国的事。如果孙建国真的在跟踪她,那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已经被周牧之掌握了。她去过哪里,见过谁,说了什么——这些信息可能已经传到了周牧之的桌子上。而周牧之,可能已经把这些信息传给了更高的人。

那只手,可能已经伸到了她面前。只是她还没有看到。

姜雪戾加快脚步,走进了夜色里。

——

周,双十一。

清晨六点,姜雪戾到了学校北门。她是第一个到的。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北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卖早餐的大爷在支摊子。她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站在门口一边吃一边等。

六点半,陆天明到了。他从公交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双肩包。他的头发又梳过了,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

吃了没? 姜雪戾问。

没有。

她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递给他。陆天明接过去,没有说话,站在她旁边吃了起来。

七点,阿香到了。她骑着三轮车,车上装满了宣传单和货架。她把车停在北门口,跳下来,搓了搓手: 好冷。今天多少度?

三度。 姜雪戾说。

三度?我穿少了。 阿香缩了缩脖子。

跑起来就不冷了。

七点半,配送员们陆续到了。王瑶带着张薇和陈思思,阿香带的三个人也到了。八个人,加上姜雪戾、陆天明、阿香,一共十一个人。这是 九号快递 的全部人马。

姜雪戾站在三轮车旁边,面前是十一个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打哈欠。她等了一会儿,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然后开口。

今天双十一,快递量是平时的三到五倍。我们的目标是一百单。不是十单,不是五十单,是一百单。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人都能听到, 一百单,一单两块,一共两百块。十一个人分,每人不到二十块。听起来不多,对吧?

没有人说话。

但今天只是第一天。如果我们今天能做一百单,下周就能做两百单,下个月就能做一千单。到那个时候,每个人每天能挣的不只是二十块,而是两百块。 姜雪戾看着他们, 我不是在给你们画饼。我是告诉你们,这个能做多大,取决于你们今天跑得有多快。

王瑶第一个开口了: 说吧,怎么。

姜雪戾拿出地图,贴在车棚上。十一个人围过来,听她讲今天的配送方案——分成五个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个区域,每个区域有一个小组长。姜雪戾是总指挥,阿香负责后勤,陆天明负责机动。

有问题吗? 她讲完,问了一句。

没有。 王瑶说。

没有。 其他人也陆续说。

那就开工。

八点半,第一波快递到了。姜雪戾在驿站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看着快递员把一车一车的包裹卸下来。她拿着一个笔记本,记录每一个包裹的编号、收件人、楼号。驿站的人一开始不太配合,说不能让她进去。她拿出学生会的介绍信,又跟站长谈了十分钟,终于拿到了进入驿站的权限。

九点,第一批快递分拣完毕。姜雪戾把包裹按区域分成五堆,每个小组长来领走自己区域的包裹,装进蓝色的配送袋里,骑上电动车出发了。

姜雪戾站在驿站门口,看着五辆电动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她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小程序的后台——订单在不断地增加。九点十分,十五单。九点二十分,二十三单。九点四十分,三十七单。

十点整,第一组完成了第一轮配送,回到了驿站。王瑶从电动车上跳下来,脸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

送完了?快不快? 姜雪戾问。

快了,二十分钟,送了十二单。 王瑶喘着气, 就是冷。

喝口热水。 姜雪戾递给她一个保温杯,里面是她早上泡的红糖姜茶。

王瑶接过去,喝了一大口,长出一口气: 好多了。下一批呢?

正在分拣。等五分钟。

十点半,第二波快递到了。这次更多,比第一波多了一倍。姜雪戾和陆天明一起分拣,阿香在旁边帮忙登记。三个人了二十分钟,才把所有的包裹按区域分好。五个小组长领了包裹,又出发了。

中午十二点,订单突破了六十单。姜雪戾在小程序的后台发了一条公告: 今订单已满,暂停接单。明恢复正常。 不是真的满了,是她不敢再接了。十一个人,六十单,已经快忙不过来了。再接下去,配送时效会超,服务质量会降,投诉会来。她宁肯少接单,也不能砸了招牌。

下午两点,最后一轮配送结束。所有人回到北门,围在三轮车旁边。阿香拿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陆天明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睛,看起来累坏了。王瑶坐在地上,把鞋脱了,脚上磨了两个水泡。

多少单? 有人问。

姜雪戾打开后台,看了一眼。六十八单。不是一百单,是六十八单。

六十八。 她说。

有人失望地叹了口气。王瑶也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水泡。

六十八单,一单两块,一共一百三十六块。十一个人分,每人十二块三毛六。 姜雪戾说, 比预想的少。

没有人说话。

但今天只是第一天。 姜雪戾说, 我们只了半天,配送范围只覆盖了我们学校,宣传只做了两天。如果我们一整天,覆盖三个学校,宣传做一个月——你们算算,那是多少单?

王瑶抬起头,算了算: 一天至少两百单。

对。一天两百单,一个人一天能挣将近四十块。一个月就是一千二。周末全天跑,一个月能到两千。 姜雪戾看着他们, 这不是画饼。这是数学。

有人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一种 好像确实是这样 的、带着希望的笑。

今天辛苦了。 姜雪戾说, 明天正常上课,下午五点开始跑单。愿意来的报名。

十一个人,全部报了名。

——

晚上七点,所有人都走了。北门口只剩下姜雪戾一个人。她坐在三轮车的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今天的数据记录——六十八单,零投诉,零丢件,平均送达时间十八分钟,比承诺的二十分钟还快了两分钟。

她看着这些数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骄傲,是确认。她确认了一件事——这个能成。不是也许,不是可能,是能成。

手机震了。是顾深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孙建国最近一周的活动轨迹显示,他在跟踪一个人。那个人住在城东大学城附近,每天早上六点左右出门跑步,晚上九点左右回宿舍。那个人——是你。

姜雪戾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

孙建国在跟踪她。一周了。她每天早上跑步、每天晚上回宿舍,都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她。而她完全没有察觉。前世的警觉、重生的记忆、那些所谓的 经验 ,在真正的暗处之眼面前,什么都不是。

你能查到他现在在哪吗? 她回复。

查到了。他在你学校北门对面的一家旅馆住,房间号302。窗户朝北,正对着你们学校北门。

姜雪戾抬起头,看向北门对面。那里有一排低矮的楼房,其中一栋的二楼亮着灯。302。她看不清窗户后面有没有人,但她知道,有人在看着她。就在此刻,就在她抬起头的那一刻。

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盯着那扇窗户,盯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低下头,给顾深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知道了。明天见。

她发动三轮车,调转方向,往学校里面开去。后视镜里,那扇窗户的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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