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清晨，雨彻底停了，天空被洗成了一种透亮的浅蓝色。
姜雪戾跑完步回到宿舍，冲了个澡，换上一件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西裤。这是她衣柜里最正式的一套衣服，买来从没穿过，吊牌还挂着。她对着镜子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头发盘起来，用一黑色的皮筋固定住。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二十岁的大学生，更像一个年轻的职场女性。
周萌从上铺探出头来，看到她的打扮，眼睛瞪得溜圆： 你今天是去面试还是去结婚？
上线。 姜雪戾把吊牌剪掉，塞进抽屉。
什么上线？
小程序。
周萌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今天就开始？不是说下周一吗？
提前了。 姜雪戾背上书包， 机会不等人。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提前。原因很简单——周牧之的出现让她意识到，对方比她预想的更快。如果她按照原计划下周一才上线，就会浪费三天的窗口期。这三天里，天网可能已经通过其他渠道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她必须在对方做出反应之前，先把牌打出去。
七点半，她出了校门，坐上了去城北的公交车。
阿香在天桥下等她。三轮车已经装好了货架和遮雨棚，车身上贴着一张蓝色的宣传单，上面写着 校园快递代取——送到宿舍楼下，一单只要三块钱 。宣传单是阿香自己设计的，简单粗暴，但信息明确。
小程序呢？ 阿香看到她，第一句话就问。
姜雪戾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搜索 九号快递 。一个小程序跳出来，界面很简单——首页是下单入口，中间是价格说明，底部是客服电话。功能只有三个：下单、查询、投诉。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但能用。
你什么时候做的？ 阿香凑过来看。
这几天熬夜写的。 姜雪戾没有说实话。小程序不是她写的，是她在网上找的一个自由开发者，花了两千块，三天交货。代码质量一般，但功能完整，先跑起来再说。
能下单吗？
能。你试试。
阿香掏出手机，扫描车身上的二维码，进入小程序，下了一单——收货地址填的是她自己的住处，快递单号随便输了一串。提交，页面显示 下单成功，等待接单 。
就这么简单？ 阿香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么简单。 姜雪戾说， 复杂的事在后面——怎么保证二十分钟内送达，怎么处理丢件投诉，怎么跟快递公司对接。这些才是真正要花功夫的地方。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先做宣传。 姜雪戾从包里拿出一沓宣传单， 你去城北的三所学校发，我去城东的三所学校发。下午三点在天桥下碰头，统计第一天的情况。
阿香接过宣传单，数了数，大概两百张。
两百张够吗？
今天够了。明天加印。
两个人分头行动。姜雪戾骑着阿香借给她的一辆旧电动车，载着一摞宣传单，先去了自己的学校。她在校门口、食堂门口、宿舍楼下、图书馆门口各贴了几张，然后把剩下的宣传单发给路过的学生。
同学，校园快递代取，了解一下。三块钱一单，送到宿舍楼下。
大部分学生接过传单看一眼就扔了，少数会多问几句——怎么下单、多久能到、丢件了怎么办。姜雪戾一一回答，不急不慢，语气专业而得体。她不是在求人用她的服务，而是在介绍一个产品。这种态度反而让一些人产生了兴趣。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接过传单，看了两遍，问： 你们跟快递公司有吗？
没有直接，但我们跟学校学生会谈好了，挂靠在勤工俭学下面。你可以在小程序上下单，我们的人会去驿站代取，送到你宿舍楼下。
安全吗？我的快递挺贵的。
每单都有记录，从取件到送件全程可追溯。丢件按原价赔偿。 姜雪戾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上面印着二维码， 你可以先扫码看看，不用急着下单。
男生扫了码，进小程序逛了一圈，然后下了第一单。
姜雪戾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 新订单通知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第一单，来自一个陌生人。不是她认识的，不是阿香认识的，不是任何人的托。这是一个真实的、付费的、愿意尝试他们服务的陌生人。
她把订单截图发给阿香，配了一行字： 第一单，成了。
阿香秒回： 我这边也有一单了！城北大学，一个女生买了箱牛，说不想自己搬。
好。下午见。
——
下午三点，姜雪戾和阿香在天桥下碰头。
两个人都累得够呛。阿香的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裂起皮。姜雪戾也好不到哪去，衬衫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白色的面料变得半透明。
发了多少？ 阿香问。
两百三十张。 姜雪戾说， 你那边呢？
两百左右。城北大学不让贴，被保安撕了。 阿香擦了擦汗， 但我在校门口发了一百多张，效果还行。
订单呢？
阿香掏出手机，打开小程序的后台。数据很简单：总访问量四百二十三次，下单用户七人，订单总数十一单。
十一单，一单三块，一共三十三块。 阿香算了一下， 第一天，不错了。
不错什么。 姜雪戾说， 十一单，一个人十分钟就能送完。我们要的不是十一单，是一百一十单、一千一百单。这点量，连成本都覆盖不了。
那怎么办？
明天周末，单量会多。后天双十一，是高峰期。 姜雪戾看着她， 这两天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增加配送员。第二，扩大宣传。第三，优化路线。
配送员从哪找？
我学校那边有几个同学想，你那边呢？
我认识几个摆摊的，闲的时候可以跑跑。
行。明天上午九点，在我学校北门，培训。 姜雪戾看了看时间，快四点了， 我先走了，约了人。
又约了人？你一天到晚约的人比我还多。 阿香嘀咕了一句，但没有多问。
姜雪戾骑上电动车，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
下午四点半，她到了花园小区。
陆天明在楼下等她。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服，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还是瘦。
体检约了几点？ 姜雪戾问。
五点。城南医院，我走过去就行。
我送你去。
两个人步行去城南医院，路上没有说太多话。陆天明走在姜雪戾左边半步的距离，不快不慢，保持着一种既不会挡住她、又不会离太远的默契。这种默契不是刻意培养的，而是天生的——两个都习惯独自生存的人，走在一起会自动找到最合适的距离。
城南医院不大，体检中心在二楼。姜雪戾帮陆天明办了手续，交了钱——六百块，全面检查，血常规、尿常规、肝功能、肾功能、心电图、B超，能查的都查了。
陆天明做检查的时候，姜雪戾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深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清平县医院门口，上周二下午，有一辆黑色轿车停了两个小时。车牌号是套牌，但驾驶员的脸被一个监控拍到了。照片发你了。
姜雪戾点开照片。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平头，戴着一副黑色墨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被墨镜遮住了大半，但下颌线的轮廓很清楚——方正、有力，像刀裁的一样。
能查到这个人吗？
正在查。面部比对需要时间，最快明天。
好。辛苦了。
姜雪戾把照片存进加密相册，然后删掉了聊天记录。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在拼图——黑色轿车、平头男人、周牧之的名片、赵科长的恐惧、父亲水里的降糖药。这些碎片正在慢慢聚拢，但中间还缺几块关键的。
谁在开车？周牧之的手下，还是天网的其他人员？下药的人是这个司机，还是另有其人？周牧之为什么要亲自来清平县医院？一个身家过亿的技术大牛，不应该为了一个小小的数据异常亲自跑一趟。除非——父亲的数据不是普通的异常，而是某种特殊的、需要他亲自确认的异常。
什么特殊？姜雪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父亲的数据特殊，不是因为父亲本人，而是因为——父亲是她姜雪戾的父亲。周牧之在查她。他通过父亲的数据，顺藤摸瓜，查到了她。赵科长说周牧之问的是 这个病人的数据 ，没有问 这个病人的家属 。但不代表他没有查。一个做数据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从一条数据关联到另一条数据。查到父亲，就会查到女儿。
周牧之知道她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
陆天明的检查做完了，用了将近两个小时。医生把报告单一张一张地递给姜雪戾，表情不太好看。
营养不良，轻度贫血，肝功能指标偏高，有脂肪肝的趋势。 医生看着陆天明， 你多大了？
十六。
十六岁就有脂肪肝的趋势，饮食太不规律了。晚上熬夜吗？
熬。
不能再熬了。十一点之前必须睡觉，三餐按时吃，多吃蛋白质和蔬菜，少吃油腻和甜食。一个月后来复查。
陆天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姜雪戾拿着那一沓报告单，一张一张地看。血常规、肝功能、肾功能……每一项指标都在正常值的边缘，有的已经越过了线。
你的身体比你想象的差。 她说。
我知道。 陆天明说。
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怎样？没人管。
姜雪戾沉默了几秒，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
从今天开始，你的三餐我来管。早饭七点，午饭十二点，晚饭六点。每天晚上十点半睡觉，不准熬夜。每周锻炼三次，每次不少于一小时。
陆天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我妈吗？ 他问。
不是。 姜雪戾说， 我是你老板。员工的身体是生产力，生产力不能出问题。
陆天明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行。 他说。
——
晚上七点半，姜雪戾回到了学校。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她坐下来，打开电脑。今天要做的事还没做完——小程序的后台需要优化，配送路线需要规划，配送员的培训方案需要写。
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打字。
配送员培训方案：
一、服务规范。取件时必须核对快递单号、收件人姓名、手机号后四位。送件时必须确认收件人身份，不得将快递放在无人看管的地方。二、时效要求。从接单到送达，不得超过二十分钟。超时免单。三、投诉处理。丢件按原价赔偿，损坏视情况赔偿。投诉超过三次的配送员取消资格。
她写得很细，每一条都考虑到了可能出现的问题。前世的经验在这里派上了用场——她见过太多的生意从兴起到衰败，原因大多不是模式不对，而是执行出了问题。规则越细，执行越容易。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是阿香发来的消息： 明天上午的培训，我这边有三个人来。都是摆摊的，下午没事，可以跑单。
姜雪戾回复： 好。我这边有五个人。一共八个，够了。
她继续写方案。写完培训方案，又写宣传方案。明天是周六，学生都在宿舍，是发传单的好时机。后天双十一，快递量会暴增，是业务爆发的好时机。这两天必须把宣传工作做到位，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 九号快递 。
写到第九条的时候，她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顾深。
查到那个人的身份了。叫孙建国，三十二岁，无业，有前科——两次故意伤害，判了三年，去年刚出来。他最近的活动轨迹显示，他跟一个叫‘周牧之’的人有联系。孙建国的银行卡里，上个月有一笔五万块的进账，转账方是周牧之的个人账户。
姜雪戾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五万块。周牧之转给孙建国的。孙建国，平头，黑色轿车，出现在清平县医院门口。这些碎片终于拼上了——周牧之花钱雇孙建国来清平县，目的不是查数据，而是做事。做什么事？下药？还是别的？
能查到孙建国现在在哪吗？ 她回复。
查到了。他在城南的一个出租屋住，地址发你了。但我劝你不要自己去。
我知道。
姜雪戾看着顾深发来的地址，沉默了几秒。城南，老城区，离花园小区不远。孙建国就住在离陆天明不到两公里的地方。这个人，可能是她找到周牧之的关键。
但她不能自己去。至少现在不能。
她把地址存下来，关掉手机，继续写方案。不是因为她不着急，而是因为她知道，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前世的她，遇到这种事会直接上门去，把孙建国打得半死，他说出周牧之的下落。然后呢？然后周牧之会知道她在查他，会提前做好准备，会让她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这一世，她要的不是一时痛快，是彻底解决。
——
晚上十点，姜雪戾回到宿舍。
周萌还没睡，趴在床上看手机。看到她进来，立刻坐起来： 你听说没有？后天双十一，快递站要！
听说了。 姜雪戾把书包放下， 所以我们的后天正式上线。
后天？不是说下周一吗？
提前了。双十一是最好的机会，错过了就要等明年。
周萌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那我后天帮你跑单。
你不是要上课吗？
周六没课。
后天是周。
周也没课啊。
姜雪戾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真的觉得好笑的、发自内心的笑。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笑什么？ 周萌莫名其妙。
笑你。 姜雪戾说， 你连周几都搞不清楚，还帮我跑单？
我搞得清楚！周嘛，双十一，光棍节！ 周萌掰着手指头数， 11月11号，星期，没课，可以跑单。
行。后天早上八点，北门。别迟到。
保证不迟到！
姜雪戾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她拿出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孙建国的地址，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明天要做的事：上午，配送员培训。下午，扩大宣传。晚上，去城南，远远地看一眼孙建国的住处，不惊动他，只是熟悉地形。
后天要做的事：双十一，快递代取正式上线。全天跑单，测试流程，收集数据。
下周要做的事：找到孙建国，让他开口。找到周牧之，让他付出代价。
一件一件来。
姜雪戾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不着急，但不能停。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框。安静，明亮，像一扇打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