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六点半,学校大礼堂门口排起了长队。
大学生创业经验分享会 的横幅拉在礼堂正门上方,红底白字,在傍晚的光线里格外显眼。两个学生会的事在门口维持秩序,手里拿着一沓入场券,凭券入场。
姜雪戾到的时候,队伍已经排了二十多米。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低低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好几岁。周萌走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怀里抱着个笔记本,一副追星要签名的架势。
你怎么忽然对这个讲座这么感兴趣? 周萌好奇地问, 以前叫你参加什么活动你都不去。
想听听。 姜雪戾说。
宋明远诶,你知道吗,他今年才三十五岁,身家已经过亿了。而且我听说他还没结婚,长得也不错—— 周萌压低声音, 今天来的好多女生都不是为了听讲座,是为了看人的。
姜雪戾没接话。
她在想别的事。
前世她接触过宋明远,但不是在公开场合。那是在她成为 罗刹 的第五年,有人牵线搭桥,说宋明远想跟她谈。她去了,谈了一个小时,最后没有谈拢——因为宋明远想要的不是,是控制。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背后有组织,只以为他是一个胃口太大的商人。后来她查了很久,才查到明远集团和那个神秘组织的关系。
查到的第二天,她就死了。
不是巧合。
是她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雪戾?想什么呢? 周萌用手肘碰了碰她。
没什么。 姜雪戾收回思绪, 进去吧。
——
礼堂里坐了大概四五百人,前排是校领导和嘉宾的位置,中间是学生,后面几排空着。姜雪戾选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既不靠前也不靠后,视野刚好能看到讲台,又不至于太显眼。
周萌跟着她坐下,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你还真认真啊? 周萌看她那副专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既然来了,就别浪费时间。
七点整,灯光暗下来,主持人上台。
一系列例行公事的介绍之后,主角终于登场。
宋明远从侧台走出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显得既正式又随意。他比姜雪戾记忆中年轻一些——前世的她见到他时,他已经四十出头,鬓角有了白发。现在的他三十五岁,正值壮年,走路带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往讲台后面一站,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
不是那种咄咄人的压迫感,而是一种温和的、让人不自觉想要信任的亲和力。
这就是他的武器。
姜雪戾看着台上的宋明远,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前世她第一次见他,也被这种亲和力迷惑了。她觉得这个人不像商人,更像一个温和的长辈,说话不急不慢,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为你考虑。
后来她才知道,他所有的温和都是计算好的。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他是一个天生的演员,最擅长的就是让人放下防备。
同学们好,我是宋明远。 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音响传出来,清晰而沉稳, 今天不是来上课的,是来聊天的。聊一聊我这些年走过的弯路,踩过的坑,希望能给你们一些参考。
台下响起掌声。
他的演讲开始了。
内容并不出奇——创业要找准赛道,要坚持,要不怕失败,要抓住风口。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但他说出来就是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他穿了几个自己的故事:大学时摆地摊被城管追,第一次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最穷的时候口袋里只剩两块钱。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入迷,笑声和掌声此起彼伏。
姜雪戾没笑。
她在观察。
她在看宋明远的微表情——他在讲 最穷的时候口袋里只剩两块钱 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快的抽动。那不是回忆苦子的感慨,而是——
轻蔑。
他不觉得那段子苦。
他在表演 苦 。
这个人,从骨子里就没有他认为表演不出来的那些情绪。温和是演的,亲和是演的,连 真诚 都是演的。
这个人好厉害啊。 周萌小声说, 讲得真好。
姜雪戾没有说话。
演讲进行了四十分钟,然后是互动环节。
台下有人举手提问,问题五花八门—— 宋总,您认为大学生创业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宋总,您怎么看共享经济的未来? 宋总,您能不能给我们推荐几本创业必读的书?
宋明远一一回答,滴水不漏。
最后一个提问的是一个坐在前排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站起来的时候有些紧张。
宋总,我想问的是——您创业过程中,有没有遇到过无法克服的困难?就是那种让您几乎想要放弃的时刻?
宋明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有。 他说, 有一次,我差点死了。
台下安静下来。
不是比喻。是真的差点死了。 宋明远的声音放低了, 那是七年前,我第二次创业失败,欠了银行一大笔钱。催债的人天天上门,堵在公司门口,堵在家里门口。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站了很久。
他停下来,目光扫过台下的观众。
后来我想,我要是跳下去了,那些欠的钱就不用还了吗?银行不会因为我死了就不要这笔钱。我妈怎么办?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死了,她怎么活?
所以我没有跳。 他说, 我转身下楼,开始第三次创业。然后就有了现在的明远集团。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有人眼眶红了。
周萌也在用力鼓掌,嘴里念叨着 太不容易了 。
姜雪戾没有鼓掌。
因为她知道,这个故事是假的。
七年前,宋明远确实差点死了,但不是因为创业失败。是因为他在帮那个组织处理一笔见不得光的账目时,被对方怀疑私吞,差点被灭口。最后他交出了所有的钱,还搭上了明远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才换回一条命。
差点跳楼 是精心包装过的版本。
真实的版本,不能说。
姜雪戾垂下眼帘,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在想一个问题——
宋明远来学校做讲座,是真的来 分享经验 ,还是另有所图?
前世他没有来过她的学校。或者说,前世的她本没有关注过这种活动。也许他来过,只是她不知道。
但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她在意了。
——
讲座结束后,宋明远被一群人围着合影、签名。姜雪戾没有挤过去,而是站在外围,安静地看着。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宋明远在合影的时候,目光时不时地扫向人群外围,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在找谁?
姜雪戾没有让自己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她侧过身,假装在看手机,余光却一直锁定着宋明远。
大概过了十分钟,围着的人渐渐散了。宋明远跟校领导握了手,在几个人的陪同下往礼堂侧门走去。
姜雪戾犹豫了一秒,然后跟了上去。
她跟得不太近,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走廊里光线昏暗,她的黑色风衣在阴影中几乎看不出来。前世的跟踪技巧,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宋明远一行人走到了礼堂后面的一个小会议室门口。校领导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离开了,只剩下宋明远和他的助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练,眼神锐利。
助理推开门,宋明远走进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姜雪戾没有靠近那扇门。她拐进了走廊另一侧的消防通道,从那里可以听到会议室里的声音,但不会被人发现。
……宋总,今天辛苦您了。 这是助理的声音。
不辛苦。孩子们挺可爱的。 宋明远的声音。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八点半的饭局,陈会长那边——
推掉。
啊?
我说推掉。 宋明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今天不去。
可是陈会长那边——
你跟他说我身体不舒服。 宋明远顿了顿, 另外,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查。那个人用的是化名,身份信息都是假的,不太好追。
继续查。三天之内,我要结果。
明白。
姜雪戾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听着这段对话,眉头微微皱起。
宋明远在查一个人。
什么人需要用化名?什么人需要查?
她没有足够的信息来推断,但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脚步声响起,会议室的灯灭了,门被拉开又关上。宋明远和助理从走廊的另一端离开了。
姜雪戾在消防通道里多站了两分钟,然后转身下楼。
——
走出大礼堂的时候,周萌正在门口等她。
你跑哪去了?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周萌抱怨道, 我刚才想去找宋明远要个签名来着,人太多没挤上。
走了。 姜雪戾说。
去哪儿?
回宿舍。
两个人沿着校园的主道往回走。路灯已经亮了,路两旁的银杏树在灯光下金灿灿的,像是镀了一层光。
你觉得今天的讲座怎么样? 周萌问。
还行。
还行?我觉得超棒的!宋明远说的那个天台的事,我都听哭了。 周萌吸了吸鼻子, 你说一个人得多绝望才会站在天台上啊。但他挺过来了,还做得这么大,真的很了不起。
姜雪戾没有反驳。
她不会告诉周萌那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对了, 周萌忽然想起什么, 你上次让我帮你借课堂笔记,我给你借来了,放你桌上了。李婉的笔记,她记得特别详细,字也好看。
谢谢。
客气什么,记得请我喝茶就行。
姜雪戾点了点头。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先上去,我打个电话。
行,别太久啊,一会儿该熄灯了。
周萌上楼了。姜雪戾站在宿舍楼门口的花坛边,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
她盯着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看了几秒。
这个号码是她在网上找到的。一家事务所的联系方式,前世她用过他们的服务,知道他们做事靠谱,嘴也严。
这一世,她需要提前建立自己的信息网络。
她按下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谨慎: 你好,哪位?
我想查一个人。 姜雪戾开门见山。
什么人?
宋明远。明远集团的创始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小姐,这个人的资料不太好查。
我知道。所以我才找你们。 姜雪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钱不是问题。但我需要你们查的不是公开资料——我要知道他跟谁走得近,有什么不能见光的生意,背后是谁在撑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客户。 姜雪戾说, 三天之内,给我一个初步的报告。能做到吗?
对方又沉默了几秒。
五万定金。打到这个账户。 他说了一个银行账号。
明天到账。
姜雪戾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
五万块。
她目前全部的家当加起来不到三千。
但她有办法。
——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
林晓晓在敷面膜,李婉在看书,周萌在吃零食。宿舍里弥漫着一种温馨的、属于二十岁女生的常气息。
姜雪戾走到自己的桌前,拿起那本周萌借来的笔记本翻了翻。李婉的字确实好看,工整清秀,笔记做得条理清晰。
她把笔记本放下,打开了自己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她这一个月来的全部积蓄——两千八百块。奖学金的两千块花在了父亲的检查上,剩下的八百块是她省下来的生活费。
两千八。
距离五万还差得远。
但她不急。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她这一个月来一直在完善的一份文档。
《校园快递代取服务方案》。
这是她想了很久的创业切入点。成本低、门槛低、需求大。学校有几万名学生,每天有上千个快递需要代取。她现在只需要一辆二手三轮车、一批货架、一个微信小程序,就可以开始做。
启动资金?一万块就够了。
但她需要五万。
不是因为快递需要五万,而是因为她需要那五万来支付侦探费。快递是明面上的生意,侦探调查是暗地里的布局。明暗两条线,必须同时推进。
她重新算了一遍账。
三轮车:二手,两千五。货架:定做,八百。小程序开发:找计算机系的同学做,友情价一千。初期宣传:发传单,零成本。第一批员工:找勤工俭学的同学,按单结算,不需要预付工资。
总共:四千三。
她现在有两千八,还差一千五。
一千五。
这个数字她可以在一周内搞定。
姜雪戾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计划。
——
第二天中午,姜雪戾去了学校附近的商业街。
她在一家茶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茶店门口贴着一张纸: 招聘,时薪15元,有意者进店咨询。
她推门进去。
店里没什么人,一个穿着围裙的女生正在擦桌子。
你好,请问还招人吗? 姜雪戾问。
女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招。你等一下,我叫店长。
店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浪卷,涂着鲜艳的口红。她上下打量了姜雪戾一遍,问: 能上晚班吗?
能。
一周能上几天?
五天。周末全天。
行,明天开始,先试三天。时薪十五,包一顿饭。 店长递给她一件围裙, 尺码自己挑。
姜雪戾接过围裙,道了声谢,走出了茶店。
时薪十五,一天工作四小时,一天六十块。一周五天,三百块。五周,一千五。
太慢了。
她需要更快的方法。
她又走了一段路,在一家辅导机构门口停下来。
大学生家教,一对一辅导,时薪五十到一百。
姜雪戾想了想自己的成绩——大一学年,年级排名第三。虽然不是顶尖,但辅导初中生绰绰有余。
她走进去,填了一张申请表。
当天下午,她就接到了一个单子:初三女生,辅导数学,时薪六十,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
一周三百六。
加上茶店的,一周六百六。
两周,一千三百二。三周,一千九百八。
够了。
姜雪戾把时间表排好,在手机历上标注得清清楚楚。周一、周三、周五晚上茶店,周二、周四、周六晚上家教,周全天茶店。
剩下所有的时间,跑步、上课、布局。
她没有留给自己一分钟的喘息时间。
但这是她选的。
——
周三下午,姜雪戾上完最后一节课,匆匆往茶店赶。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年轻的女声,带着哭腔: 请问是姜雪戾吗?我是姜正国的邻居,你爸刚才在家里晕倒了,现在在去市医院的路上——
姜雪戾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前世父亲去世的场景在一瞬间涌上来——医院的走廊,惨白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心电监护仪那一声长长的、刺耳的蜂鸣。
他怎么了? 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不知道,我听到响声过去看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了。我打了120,现在在救护车上。你快来吧。
我马上到。
姜雪戾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三秒。
她的心跳从一百二十降到了八十。
然后她开始跑。
不是往茶店跑,是往校门口跑。她一边跑一边给茶店店长打电话请假,一边给家教的学生家长发消息说今晚去不了。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父亲上周才做的检查,血管瘤是良性的,胃病需要调理但不致命。为什么会晕倒?
有两个可能。
第一,意外。低血糖、高血压、或者其他突发状况。
第二,不是意外。
姜雪戾的瞳孔微微缩紧。
如果是第二种——
那说明,已经有人盯上了她的家人。
而她必须弄清楚,这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