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姜雪戾照常起床跑步。但今天的跑步路线变了——她没有去场,而是跑出了校门,沿着马路一直往南。
她在跑一条线。从学校到清平县,全程大约十五公里。她不是要一口气跑完,而是在用脚步丈量这条路——沿途有几个公交站,几个路口,几个加油站,几个可能安装监控的地方。前世她做过无数次这种 踩点 ,只不过那时候用的是车,现在用的是腿。
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刘发来的消息: 赵科长的银行流水查到了。近六个月有三笔大额进账,每笔两万,转账方是一家叫‘明远医疗科技’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母公司是明远集团。
姜雪戾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这条消息。三笔,每笔两万,一共六万。对于一个县级医院的信息科科长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目。而转账方是明远集团的子公司——这坐实了她的猜测:赵科长不是在帮天网 做事 ,他是在帮宋明远 做事 。
她给老刘回了消息: 能查到明远医疗科技跟天网的关系吗?
正在查。这家公司注册信息显示主营业务是医疗信息化,但它的实际控制人不是宋明远,而是一个叫‘周牧之’的人。
新名字。姜雪戾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周牧之。这个名字她前世没有听说过。要么是她的记忆出现了盲区,要么是这个人隐藏得太深,连前世的她都没有触及到。
继续查周牧之。所有能找到的信息,我都要。
明白。
姜雪戾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跑。她今天的目标不是十五公里,而是跑到清平县医院,再跑回来。三十公里。她要看看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承受这个强度。如果不能,她就需要更长时间来恢复体能;如果能,她的计划就可以提前。
风很大,逆风跑的时候像有人在口压了一块石头。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腿越来越沉,但她没有停。她想起老鬼说的那句话—— 有人在你父亲的水里放了东西。
有人在伤害她的家人。而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这种感觉让她愤怒,但她把愤怒压了下去。愤怒会让人犯错,犯错会死人。前世的她用十年学会了这一点。
九点四十分,她跑到了清平县医院门口。三十公里,用了将近四个小时。她的运动服湿透了,腿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休息,而是直接走进了医院大门。
她不是来找赵科长的。她来,是为了查另一条线。
住院部一楼,药房窗口。姜雪戾站在排队的人群中,耐心地等着。前面还有五六个人,大多是老年人,拿着医保卡和处方单,颤颤巍巍地跟窗口里的药剂师交流。她等了一刻钟,终于轮到了她。
你好,我想查一下这个药在医院有没有。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药名——一种常见的降糖药,名字她特意用了医学缩写,看起来像是专业人士。
药剂师看了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有这个药,但需要处方。
我知道。我就是先问问有没有库存。 姜雪戾笑了笑, 我父亲的降糖药快吃完了,他让我先来问一下,怕断货。
降糖药? 药剂师看了她一眼, 你父亲多大年纪?
五十多岁。
五十多岁得糖尿病的不多,不过也有。 药剂师没有多问,告诉她有库存,让她带处方来取。
姜雪戾道了谢,转身离开。走出药房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变了——从温和的女儿变成了冷静的调查者。她刚才在纸上写的那个药名,就是老鬼说的、在她父亲水里被下的那种降糖药。她来查这家医院有没有这种药,不是为了买,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那个投药的人,是不是从这家医院拿的药。
如果是,那赵科长就有更大的嫌疑。一个能接触到医院所有数据的人,弄到一些降糖药太容易了。如果不是,那投药的人就是从别处拿的药,调查范围会更广。
她走出住院部大楼,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腿还在抖,三十公里的后遗症。她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慢慢喝着,眼睛看着医院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阿香发来的消息: 三轮车提了,车况不错,带棚的。一千二,送了一个锁和两个货架。下午你来城北看看?
姜雪戾回复: 下午两点到。
然后她给陆天明发了消息: 体检改到明天上午。今天下午跟我去城北,见阿香。
陆天明回了一个字: 行。
姜雪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双腿,然后开始往回跑。三十公里跑完,还要再跑三十公里回去。这是她给自己的考验——如果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还谈什么控制别人?
回程的路更艰难。逆风变成了顺风,但她的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每一步都在跟疲劳对抗。她跑到第十五公里的时候,腿开始抽筋,小腿肌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停下来,靠在路边的树上,用力拉伸小腿,等疼痛缓解了,继续跑。
跑到第二十公里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停。前世她被人追的时候,跑了整整一个晚上,从天黑跑到天亮,脚底全是血泡,但她没有停。因为停下来就是死。现在也是一样——停下来,就会输。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她跑回了学校。六十公里,将近七个半小时。她的身体在极限边缘徘徊,但她的意识异常清醒。前世的经验告诉她,人在极度疲劳的时候,大脑会进入一种特殊的状态——所有的杂念都被剥离了,只剩下最核心的东西。
她现在的核心只有一个:找到那个投药的人,然后让他付出代价。
——
下午一点半,姜雪戾冲了个澡,换了一身净的衣服。她的腿还在抖,但已经好多了。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支录音笔,检查了一下电量——满格。然后她背上书包,出了门。
两点整,她到了城北大学城的天桥下。
阿香已经把三轮车停在了天桥下面的空地上。那是一辆蓝色的电动三轮车,后面带一个铁皮棚子,棚子上焊了两个货架。车虽然旧,但擦得净净,轮胎的气也很足。
怎么样? 阿香拍了拍车棚,一脸得意, 一千二,值不值?
值。 姜雪戾绕着车走了一圈,检查了轮胎、刹车、电瓶, 电瓶是新换的?
对。旧的不能用了,我花三百块换了个二手的,能跑六十公里。
够了。 姜雪戾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配送范围先定在学校周边三公里,六十公里足够跑一天了。
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开始。 姜雪戾说, 这周剩下几天,我们把准备工作做完——小程序上线,宣传单印刷,配送员招募,路线规划。
你一个人做这么多事?
不是你一个人, 陆天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雪戾转过身,看到陆天明站在天桥的台阶上。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剪短了,露出了整张脸。他的五官其实很端正,只是因为太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显得脸很窄。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朝气,而是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坚硬的亮。
你剪头发了。 姜雪戾说。
太长了碍事。 陆天明走过来,站在三轮车旁边,看着那个铁皮棚子, 这就是我们的车?
对。
我做什么?
你跟我一起跑配送。 姜雪戾说, 先把路线跑熟,等业务量上来了,你再负责带新人。
陆天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阿香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说了一句: 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看起来真像姐弟。
姜雪戾和陆天明同时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同时移开了目光。没有人接这句话。
走吧, 姜雪戾说, 去吃饭。我请客。
三个人去了天桥下面的一家小饭馆。姜雪戾点了四个菜——红烧肉、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紫菜蛋花汤。菜上来的时候,陆天明看着那盘红烧肉,咽了一下口水。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吃得很快,像是怕有人跟他抢。
慢点吃。 姜雪戾说, 没人跟你抢。
陆天明放慢了速度,但没有放下筷子。他一口气吃了三碗米饭,把四个菜吃得净净。阿香看着他的吃相,没有说什么,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心酸——她知道这种吃相意味着什么。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吃一顿饭像是在吃最后一顿,这种饥饿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吃完饭,姜雪戾结了账,三个人走出饭馆。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天桥上,把栏杆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香,你下午有事吗? 姜雪戾问。
没有。怎么了?
跟我去一趟学生会。我想跟他们谈,把快递代取业务挂到学生会的勤工俭学下面。
行。
三个人坐公交车去了姜雪戾的学校。一路上,陆天明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姜雪戾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阿香坐在前面一排,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们两个,欲言又止。
到了学校,姜雪戾带着他们去了学生会办公室。学生会主席是个大三的男生,叫林远,戴着眼镜,说话做事都很得体。他看了姜雪戾的计划书,又问了几个问题——怎么保证快递安全?怎么处理投诉?怎么跟快递公司对接?
姜雪戾一一回答,条理清晰,数据准确。林远听完,点了点头: 这个不错,学校之前也有人想过,但没有人真正做起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
这么快?
不快。 姜雪戾说, 快的是机会。谁先跑通模式,谁就占领市场。晚一天,就少一天的优势。
林远笑了: 你说话不像大二的。
很多人都这么说。
林远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跟指导老师沟通。如果顺利的话,周五之前给你答复。
谢谢。
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阿香拉着姜雪戾的袖子,小声说: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那个林远一直在看你。
看就看。 姜雪戾说。
他好像对你有意思。
他对有意思,不是对我。
阿香撇了撇嘴,没有再说。
陆天明走在后面,一直沉默。姜雪戾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周围的环境——教学楼、宿舍楼、食堂、场,每一个建筑他都会多看几眼。他在熟悉地形。这是他的本能,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先搞清楚东南西北,搞清楚哪里能进哪里能出。
这种本能,姜雪戾也有。
——
下午五点,阿香回了城北,陆天明回了城南,姜雪戾一个人去了天桥下。
顾深已经在了。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
你来早了。 姜雪戾走过去。
你来晚了。 顾深转过身, 五分钟。
路上堵车。
你走路来的,堵什么车?
姜雪戾没有回答。她不想告诉他,她是跑来的——从学校到天桥,五公里,二十分钟。她的腿还在疼,但她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
查到了什么? 她问。
顾深把文件袋递给她。姜雪戾打开,里面是一叠打印纸,上面是深蓝科技的出入记录——不是完整记录,而是顾深通过一个在明远大厦工作的线人搞到的一部分。
深蓝科技的员工不多,常驻的有十几个人。但他们的出入记录显示,每天晚上十点以后,会有人进入公司,凌晨三四点才离开。 顾深说, 这些人不在常驻员工名单上,用的是临时访客卡。
能查到是谁吗?
查不到。访客卡不记名,谁拿了都能用。
监控呢?
明远大厦的监控系统是独立的,我调不到。 顾深看着她, 但我查到了另一件事——深蓝科技的服务器流量。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数据流量是白天的十几倍。他们在做大量数据传输。
传到哪里?
查不到。服务器在海外,数据经过了多重加密。 顾深顿了顿, 但我查到了数据的内容类型。
什么类型?
医疗数据。大量的医疗数据。 顾深看着她, 就诊记录、检验报告、影像资料,全部是医疗数据。而且不是某一个医院的,是全城至少十几家医院的数据。
姜雪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天网在收集全城的医疗数据。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业数据平台,而是一个庞大的、覆盖整座城市的数据监控系统。它在监控每一个人的健康状况,监控每一个 不该发生 的医疗事件。
而她的父亲,就是被这个系统标记的 异常 之一。
顾深, 她说, 你有没有想过,天网为什么要收集这些数据?
顾深沉默了几秒。
我在想。 他说, 但我还没有想通。医疗数据能用来做什么?卖药?做保险?做研究?这些都不需要偷偷摸摸地在半夜传输。
如果是用来做别的事呢? 姜雪戾说, 比如,监控那些‘不该活下来’的人。
顾深看着她,眼神变了。
什么意思?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吗? 姜雪戾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正在落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深红色,像一片燃烧的海, 比如,一个本该在车祸中死去的人,被救活了。比如,一个本该得绝症的人,提前做了检查,发现得早,治好了。这些人,都是‘错误’。
谁来决定谁是错误?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姜雪戾转过身,看着顾深, 谁在定义‘正常’,谁在标记‘异常’,谁在决定哪些人‘不该活着’。
顾深沉默了很长时间。
天桥下的夜市开始热闹起来了,人声、音乐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交响乐。但天桥上面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
你父亲, 顾深终于开口了, 他就是你说的‘异常’吗?
姜雪戾没有回答。
你带他做了检查,发现了他本不该发现的病。有人不想让他发现,所以在他的水里下了药,想让他晕倒、住院、被天网标记。 顾深的声音很低, 你在跟一个你甚至不知道是谁的东西对抗。
我知道。 姜雪戾说。
你不怕吗?
怕。
那你为什么还做?
姜雪戾沉默了几秒。
因为如果我不做, 她说, 就没有人做了。
顾深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夕阳落下去了,天边的红色变成了紫色,又变成了深蓝色。路灯亮起来了,在天桥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我帮你。 顾深说, 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是以一个人的身份。
你不怕丢了工作?
怕。 顾深说, 但有些事情,比工作重要。
姜雪戾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她前世在很多人的眼睛里见过——忠诚、勇气、或者愚蠢。她分不清这是哪一种,但不管哪一种,都很难得。
谢谢你。 她说。
不客气。 顾深把文件袋收回来, 这些资料不能给你,我只能让你看。你记住里面的内容就行。
记住了。
你的记忆力真的这么好吗?
我过目不忘。
顾深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不会输。 姜雪戾说。
——
晚上七点半,姜雪戾回到了宿舍。
周萌正在跟林晓晓讨论双十一买什么,李婉在看书。宿舍里很热闹,充满了女孩子的笑声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姜雪戾走进去,把书包放下,坐在床边。
你回来了? 周萌转过头看她, 你最近神出鬼没的,我们都习惯了。
明天开始会好一些。 姜雪戾说, 下周一开始,这周会很忙,下周会更忙。
什么? 林晓晓问。
校园快递代取。
你一个人做?
不是一个人。有两个合伙人。
谁啊?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一个城北的,一个城南的。
林晓晓还想问什么,被周萌拉住了。周萌对姜雪戾眨了眨眼,意思是 你不想说就不说 。姜雪戾对她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洗漱完毕,她躺在床上,拿出手机。老刘发来了一条消息: 周牧之的资料查到了。明天上午发你。
她回了一个 好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今天做了很多事。跑了六十公里,见了老刘(通过消息),见了阿香和陆天明,见了学生会,见了顾深。每一件事都在推进,每一件事都离她的目标更近一步。
但她也知道,她离那个 目标 还很远。天网背后的那只手,她现在连它的形状都看不清。她能做的,就是一一地拔掉它的手指——赵科长是一条,深蓝科技是一条,周牧之是一条。
一一地拔。
直到那只手露出真面目。
姜雪戾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