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灵的脸转过来,五官的位置一片空白,像一张没画完的画。但它不是在看着林白和苏晚晴,因为本没有眼睛。林白感觉到的是另一种注视,从皮肤渗透进来的那种。
苏晚晴站在前面,手捏着外婆给的佛珠,声音很稳:“苏家第十七代守墓人苏晚晴,带林家后人前来取物。请放行。”
守墓灵没动,空白的面孔对着苏晚晴,保持了十几秒。然后它抬起手,指了指林白,又指了指苏晚晴手腕上的黑色封印印记。
苏晚晴点头:“他身上有林家的血脉,我身上有苏家的守墓人印记。苏林两家三百年的盟约,你应该认得出。”
守墓灵收回手,空白的面孔上裂开一条缝,像嘴巴。缝里没声音,但林白脑子里响起一个苍老的嗓音:“林家的人,苏家的人,都到齐了。进去吧,但只能一个人进。”
苏晚晴看林白:“你进去,我在外面等。祖坟里的东西只有林家的人能拿,我进去了也没用。”
林白点头,往前走。
经过守墓灵身边的时候,那张空白面孔突然转向他,裂开的缝合上了,又重新裂开,说了四个字:“小心身后。”
林白后背一凉,回头看,身后只有苏晚晴和夜色。
他走进墓地,十几块墓碑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最中间那块最大的墓碑后面,有一个石匣子,半埋在土里。林白蹲下来,用手扒开土,石匣子上的刻纹跟定星尺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他打开石匣,里面是一卷竹简,用红绳捆着,红绳已经发黑。林白拿起竹简,展开一角,上面写着一个字:“命”。
竹简入手很沉,像是铁的。口袋里《天机谱》自动翻页,新的一页浮现字迹:“天命简,林家祖传法器,可查人命数、观因果线。用法:以血为引,可看到任何人的寿命余数。当前进度:6/7。”
第六件法器。林白把竹简卷好,塞进书包。
守墓灵的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拿到了就走吧。别回头。”
林白转身走出墓地,经过守墓灵身边的时候没停,直接走到苏晚晴面前。“拿到了,走。”
两人下山,一路没说话。走到山脚下,林白才回头看了一眼,山顶上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荒草上,那些墓碑像一排牙齿。
回到学校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苏晚晴回了女生宿舍,林白回到306,三个室友都在。陈浩脸上贴着纱布,下午摔的那一跤缝了四针,人倒是清醒了,坐在床上玩手机。
“林白,你大晚上跑哪去了?”陈浩抬头。
“出去了一趟。”
“对了,今晚女生宿舍那边出事了。听说有人半夜去洗手间,看见镜子里有张陌生的脸,吓晕了。宿管阿姨去看了,镜子正常,但那个女生死活不敢再住宿舍,连夜回家了。”
林白手一顿:“哪个宿舍?”
“四楼,412。你同桌苏晚晴就住那间吧?”
林白转身出门,跑向女生宿舍。
楼下大门锁了,宿管阿姨在值班室里看手机。林白敲窗:“阿姨,我是苏晚晴的同学,她刚才打电话说身体不舒服,让我上去看看。”
阿姨打量他一眼:“男生不能进女生宿舍。”
“就几分钟,她外婆给我打过电话了。”
阿姨犹豫了一下,把钥匙递给他:“四楼,快去快回。”
林白上楼,四楼走廊空荡荡的,灯管有两坏了,一闪一闪。412的门关着,他敲门,没人应。推了一下,门没锁。
里面四张床,三张空着,苏晚晴在最里面那张,裹着被子,脸朝着墙。
“苏晚晴?”林白走过去。
苏晚晴没动。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凉的,像摸到冰块。苏晚晴猛地转过身,脸是苏晚晴的脸,但眼睛是全黑的,跟沈千山附身时一模一样。
“林家的小鬼,又来了。”沈清秋的声音。
林白后退一步,手伸进口袋摸定星尺。“你不是被五行封魂阵压住了吗?”
“压住了,没压死。”沈清秋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苏晚晴的手指,关节咔咔响,“你那个阵,只能压我一个月。一个月后,这小丫头的身体就是我的了。你最好在那之前找到办法,不然——你知道后果。”
她站起来,朝林白走了两步,停下,歪头看他。
“你身上多了一件东西。天命简?林道渊把这种东西也留给你了?他就不怕你折寿折死?”
“跟你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死了,谁给我找林家的血?”沈清秋伸手,掐住林白的下巴,指甲陷进肉里,“听着,小鬼。我虽然被压在阵法里,但这栋楼里的动静我都能感觉到。今晚女生宿舍的镜子出了问题,有人在镜子里养了东西。那东西不是我放的,但它威胁到我了。你去查清楚,把那东西处理掉。”
“凭什么?”
“凭如果你不去,我会让苏晚晴这丫头七天不睡觉。你试试看,人能撑几天不合眼。”
沈清秋松开手,眼睛里的黑色退下去,苏晚晴的身体软倒,林白扶住她,放在床上。
苏晚晴睁开眼,看见林白,愣了一下。“她……又出来了?”
“出来了一会儿。她说女生宿舍的镜子有问题,让我去查。”
苏晚晴揉着太阳:“今晚隔壁宿舍的女生在洗手间看见镜子里有张陌生的脸,吓晕了。我回来的时候,经过洗手间,也感觉里面阴气很重。”
林白走到洗手间门口,门关着,里面没开灯。他推开门,伸手摸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洗手间不大,三个隔间,一面大镜子挂在洗手台上方。镜子里映出林白的脸,很正常。但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发现一个问题——镜子里的他,嘴角在笑。他自己没笑。
镜子里的林白嘴角慢慢咧开,露出牙齿,牙齿上全是血。然后镜子里的画面变了,不再是林白,而是一个女人,穿着民国时期的衣服,脸被头发遮住,站在镜子里,一动不动。
林白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阴阳镜——不对,阴阳镜还没拿到。他摸到的是定星尺。定星尺对空间有效,对镜子里的东西不一定有用。
他转身走出洗手间,回到宿舍,从书包里拿出天命简。竹简展开,上面空白的,没有字。他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上去,竹简上浮现一行字:“镜灵,民国二十三年死于镜前,怨气不散,困于镜中。”
镜灵。不是鬼,是灵,比鬼低一级,但更难缠,因为它跟镜子绑在一起,镜子不碎,它不死。
林白把天命简收好,回到洗手间。镜子里的女人还在,这次抬起了头,露出一张脸,五官扭曲,像被揉过的纸。
“你是民国二十三年死在这面镜子前的?”林白问。
镜子里的女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谁害死你的?”
女人张嘴,嘴里没有声音,但镜面上浮现一行水汽写的字:“唐坤。”
又是唐坤。
林白盯着镜子:“唐坤害死了你?为什么?”
镜面上又出现一行字:“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他在育婴堂地下室炼制鬼童,我路过看见了。他把我抓回来,按在镜子前,用符咒封住了我的魂魄,让我永远困在镜子里。”
育婴堂,鬼童,就是双生鬼王。
“你想出来吗?”
女人拼命点头。
“我放你出来,但你不能害人。”
女人犹豫了一下,点头。
林白拿出定星尺,在镜面上划了一道。木牌划过的地方,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波纹,女人的脸从镜子里探出来,先是头发,然后是额头,眼睛,鼻子。她整个人从镜子里爬了出来,摔在地上,蜷缩着,浑身发抖。
镜面裂了,裂纹从中间向四周扩散,碎了一地。
女人趴在地上,抬起头看林白,脸上全是泪。“谢谢。”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往上消失。
“等等。”林白蹲下来,“你叫什么?”
“林……林秀英。”
姓林。
“你认识林道渊吗?”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林道渊……是我侄子。”
林白愣住了。这个镜灵,是爷爷的姑姑。
“你是林家的人?”
“林家旁支,民国初年嫁到江城。唐坤害死我之后,林道渊来查过,但他查不到,因为唐坤把证据全毁了。他答应过我,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救我。”女人看着林白,“你就是那个人。”
她的身体彻底消失了,地上只剩一面碎镜子,和一个小铜镜,巴掌大,背面刻着阴阳鱼。
《天机谱》翻页:阴阳镜,林家祖传法器,可照鬼魂真身、破幻象迷阵。用法:镜面对准阴邪,可使其现出原形。当前进度:7/7。
七件法器,全部集齐。
林白捡起阴阳镜,揣进口袋。
洗手间的灯突然灭了。不是停电,是灯管炸了,玻璃碎片落了一地。
黑暗中,镜子碎片反射着月光,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双眼睛在看他。
不是林秀英的,是别人的。
那些眼睛很小,像小孩的,挤在碎片里,眨都不眨。
林白后退一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看,是一块镜子碎片,碎片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个小孩的脸,穿着民国学生装,脸上全是烧伤的疤痕。
碎片里的小孩张嘴,声音从地板上传出来。
“林白,跑。”
跟之前那个小孩说的一样。
林白转身跑出洗手间,走廊里的灯全灭了,只有楼梯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着绿光。
苏晚晴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镇魂铃,铃铛在响,但没人摇它。
“林白,整栋楼都在震。”苏晚晴脸色发白。
林白感觉到了,脚底下的楼板在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基下面翻身。
不是地震。
是双生鬼王的封印在松动。
林白拿出天命简,竹简上浮现一行字:“双生鬼王,封印剩余时间:二十七天。”
跟苏晚晴的封印崩溃时间一样。
二十七天后,双生鬼王破封,苏晚晴体内的沈清秋也会彻底失控。
两件事,是同一天。
林白把竹简卷起来,塞进口袋。
“我们还有二十七天。”他对苏晚晴说。
苏晚晴看着他:“够吗?”
“够。”
楼下传来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林白跑到窗口往下看。
场上站着一个人,浑身是血,穿着校工的衣服,眼睛全黑。
沈千山。
他抬头看着四楼的窗户,嘴角咧开,露出一个不属于那具尸体的笑。
“林白,好久不见。”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鬼面佛,西装破了,脸上有烧伤的痕迹,但眼睛也是全黑的。
两个尸解仙,站在场上,同时抬头看林白。
鬼面佛张嘴,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白,你爷爷欠的债,该你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