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工站在器材室门口,全黑的眼睛扫过林白,扫过苏晚晴,最后停在沈清秋身上。
他张嘴,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从腹腔里挤出来的,沙哑、沉闷。
“沈清秋,五十年不见,你还赖在别人身体里。”
沈清秋眯起眼:“沈千山?你还没死透?”
“死透了。”校工往前走一步,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所以才叫尸解仙。”
林白盯着这个校工。
白天见过,在门卫室旁边扫地,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老头。但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东西,跟人没关系了。他走路的时候脚后跟不着地,像踩着什么东西。
“你就是沈千山?”林白问。
校工的头转过来,脖子扭的角度不对,超过九十度,但没有骨折的声音。
“林道渊的孙子。”他上下打量林白,“长得不像你爷爷,但眼神像。一样让人讨厌。”
“你认识我爷爷。”
“认识。他灭了我满门,我怎么会不认识。”沈千山的声音平得吓人,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三十年前,沈家三十七口人,老的小的,一个没留。你爷爷算了一卦,说沈家必出大祸,要先下手为强。”
沈清秋冷笑:“沈家修炼邪术,活人炼尸,死有余辜。”
沈千山转头看她:“唐家的人害死了你,你倒是替林家说话?”
“我谁也不替。”沈清秋说,“我只是觉得,你找错人了。林道渊已经死了,你找他孙子有什么用?”
“他死了,林家没死。”沈千山看着林白,“他身上流着林家的血。我要让林道渊在阴间看着,他孙子怎么一步一步失去一切,众叛亲离,最后自己求死。”
林白握紧骨灰坛。
坛子温热,没发光。爷爷说过,护佑只有一次了,不能随便用。
“你附身这个校工多久了?”林白问。
“三天。”沈千山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这具尸体快不行了,“尸体只能用七天,七天后换一具。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尸体。”
他抬头看林白,全黑的眼睛里没有焦距,但林白感觉被盯得死死的。
“今晚来,只是想看看你。顺便告诉你一件事——你身边那个秦雨柔,不是你以为的人。”
秦雨柔?
林白想起图书馆那个学姐,帮他查资料的,温柔体贴。但她也总在不经意间观察他。
“她是谁?”林白问。
沈千山没回答,转身往器材室走。
“沈千山!”沈清秋喊住他,“双生鬼王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千山停下,没回头。
“比你多。”
“鬼面佛在打鬼王的主意,你知道吗?”
“知道。”沈千山说,“南洋商会想要鬼王的力量,749局想封印鬼王,天师府想灭掉鬼王。各怀鬼胎。而你的作用——”
他转头看沈清秋。
“你是双生鬼王炼制时的祭品之一,你的怨气跟鬼王绑在一起。鬼王醒了,你也会失控。到时候这个小丫头的身体,会被你撑爆。”
沈清秋脸色变了。
沈千山走进器材室,门关上了。
场恢复安静。
林白转头看沈清秋:“他说的是真的?”
沈清秋没回答,苏晚晴的身体晃了晃,眼睛里的暗红色退下去,黑色瞳孔回来。
苏晚晴清醒了,扶着额头,脸色惨白。
“他又出来了?”
“谁?”林白问。
“我身体里那个。她刚才突然缩回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苏晚晴看器材室,“那边有什么?”
“沈千山。”林白说,“尸解仙。”
苏晚晴瞳孔缩了一下:“沈千山?外婆跟我说过这个人。三十年前被林爷爷灭门的那个——”
“是他。”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说:“找个地方坐下,我把苏家的事告诉你。”
两人坐在场边的台阶上。
月光照着跑道,远处宿舍楼的灯陆续灭了。
苏晚晴抱着膝盖,声音很轻。
“苏家从明朝开始就是守墓人。守的不是普通墓,是那些用邪术修炼、死后怨气不散的恶人墓。每一代苏家都会选一个人,把墓里最大的那个怨灵封在自己体内,用活人的阳气镇压。”
“你体内那个沈清秋,就是从墓里出来的?”
苏晚晴点头:“她是一百年前被镇压在江城城郊的民国墓里。民国三年,她死后怨气太大,当时的江湖高手联手才把她封住,埋在苏家祖坟下面。我外婆说,她是苏家守了最久的一个怨灵,八十年都没出事。”
“后来呢?”
“后来你爷爷来了。”苏晚晴看着林白,“三十年前,你爷爷找到苏家,说要重新加固封印。但他看完沈清秋的墓之后,说封印已经快不行了,需要换一种方式——把沈清秋从墓里移到活人身上,用活人的阳气慢慢化解她的怨气。”
“所以苏家选了人?”
“选了。就是我。”苏晚晴说,“当时我才十二岁,什么都不懂。外婆说这是苏家的命,躲不掉。”
林白皱眉:“你爷爷当年没告诉我,沈清秋的事。”
“你爷爷也没告诉我,他有个孙子。”苏晚晴苦笑,“我外婆说,你爷爷是个算尽天机的人,每一步都是算好的。他让我当守墓人,让你来江城,让你们在同一个学校,甚至同一个班,都是算好的。”
林白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三个人在等你”。
苏晚晴是第一个。
“你外婆还说了什么?”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老人,穿着灰色长衫,站在一座墓碑前。墓碑上刻着“苏门林氏之墓”。
“你外婆姓林?”林白问。
“姓林。你爷爷的妹妹。”苏晚晴说,“林道渊的亲妹妹,林道清。”
林白脑子嗡了一下。
爷爷从来没提过他有个妹妹。
“你外婆是我爷爷的妹妹,那你跟我——”
“表亲。”苏晚晴说,“所以那张婚书上的名字,应该是我。”
婚书。
林白摸了一下书包里的那张黄纸。
被墨迹盖住的名字,第一个字是“苏”。
苏晚晴。
爷爷从小就给他和苏晚晴定了婚约。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林白问。
“五年前,你爷爷来我家布封印的时候,跟我外婆说的。他说等他孙子十八岁了,就让他来江城,到时候婚书自然会给。”苏晚晴低着头,声音更轻了,“我外婆让我等你。”
场上安静了几秒。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夜里的凉意。
“你不想等?”林白问。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林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还有三周就不是我了。到时候沈清秋会彻底占据我的身体,我会消失。婚约也好,守墓人的责任也好,都跟我没关系了。”
她的眼睛红了,没哭,但眼眶里有泪。
“林白,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救我。我外婆说过,沈清秋的怨气只有林家的血能化解,但代价很大。你爷爷当年都没能做到,你更做不到。”
“我只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这。苏家和林家,绑在一起三百年了。”
林白没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断掉的罗盘指针。
指针了,指着苏晚晴的方向,纹丝不动。
“三周。”林白说,“够了。”
“什么够了?”
“够了想办法。”林白站起来,“你回宿舍睡觉,明天还要上课。”
苏晚晴也站起来:“你不怕我身体里的东西再出来?”
“她今晚不会出来了。”林白看了器材室一眼,“沈千山在这,她不敢乱动。尸解仙对她有威胁。”
苏晚晴点点头,转身往女生宿舍走。
走了几步,回头。
“林白,那张婚书,你看了吗?”
“看了。”
“上面写的什么?”
“你的名字被墨盖住了,但我猜是你。”
苏晚晴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林白站在场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
他低头看手里的骨灰坛,裂纹又多了一道。
爷爷的妹妹嫁到了苏家,苏晚晴是苏家的后代,也是林家的血脉。两家联姻,不只是婚约,更像是一种契约——林家的血,苏家的墓,共同守着什么东西。
沈清秋只是表面。
真正的秘密,在苏家守的那些墓底下。
林白转身往宿舍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口袋里的罗盘指针突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指针在转,缓慢地顺时针旋转。
不是有东西靠近,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盯着他。
林白抬头,看向学校围墙外面。
围墙外面是老城区,低矮的房子,黑漆漆的巷子。
其中一条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女的,穿着裙子,长发披肩。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林白感觉她在看自己。
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穿透性的注视,像能看穿他的骨头。
那个人站了几秒,转身走进巷子,消失了。
指针停了。
林白站在原地,手心出汗。
那个人不是苏晚晴,不是沈清秋,不是唐雪薇。
是谁?
他上楼,回到宿舍。
三个室友还在睡,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侧躺,面向墙壁。
但林白注意到一件事——他们的被子,全部被掀到了地上。
三个人露出来的身体,穿着睡衣,但睡衣的扣子全部解开了。
口上,各有一个黑色的手印。
小孩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