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是被发动机的轰鸣声吵醒的。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他翻了个身，拿枕头捂住耳朵。高考还有三天，这破村子半夜来车，八成又是隔壁王叔家的儿子在外头惹了事。
车停了。
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林白睁开眼，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一点十七分。
不对劲。
他们村叫石塘村，藏在深山里头，进村就一条三米宽的土路。白天都难得来一辆车，这大半夜的，谁来？
他掀开被子，走到窗前往外看。
月光底下，七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
全是豪车。林白认不出牌子，但那车标他见过，县里首富的儿子开过一辆差不多的，当时全村人都去围观。
七辆。
这得多少钱？
更怪的是，车上下来的人。一个个穿着讲究，有唐装，有中山装，最次也是西装革履。年纪都不小，头发花白的占大半。
他们没说话，排成两列，往村子深处走。
方向——林白家。
他心跳加速，回头看了眼里屋。爷爷的灯还亮着，老头子这几天状态很差，咳血咳得厉害，但死活不肯去医院。
“小白。”
爷爷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比平时虚弱，但很稳。
“过来。”
林白推开门，看见爷爷坐在床边，手里端着那个跟了他几十年的搪瓷缸子。老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眼神异常清明。
“外面来人了？”林白问。
“来了。”爷爷喝了口水，“九个人，都是老熟人。”
九个人？林白往窗外看了眼，刚才明明看见九个。不对，两列，一列五个一列四个，确实是九个。
“爷爷，他们是谁？”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爷爷放下缸子，“小白，爷爷有些话得跟你说。可能来不及了。”
林白心里一紧：“你说什么胡话——”
“听我说完。”
爷爷的语气不容置疑，林白闭嘴了。
“我这一辈子，了不少事。有些对，有些错。但有一件事没错——把你养大，没让你碰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林白皱眉。
爷爷从来不说自己的过去。村里人都说他是外来的，在石塘村住了四十年，教过书，看过风水，谁家盖房子都请他定向。林白以为那就是个普通风水先生的本事。
“但你十八了，成年了。”爷爷看着他，“有些东西，该你扛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有人在院子里停住。
然后——
“扑通”一声。
林白愣住了。
那是膝盖跪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一个，两个，三个……九个。
“林老！”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哭腔。
“林老救命！晚辈们实在没办法了！”
林白看向爷爷，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叹了口气。
“进来吧。”
门被推开，九个人跪在门外，一个比一个年纪大。最前面的那个，头发全白了，少说七十多岁，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林老，林家镇不住了，那东西要出来了——”
爷爷抬手打断他：“我知道。”
他看向林白：“小白，扶我出去。”
林白扶着爷爷走到院子里。九个人跪了一地，看见老人出来，头磕得更狠了。
“林老，求您出山——”
“我出不去了。”爷爷说得很平静，“我今晚就要走了。”
所有人抬头，满脸震惊。
“林老，您——”
“我活了八十二岁，够了。”爷爷扫了他们一眼，“你们九个，当年跟我一起镇压双生鬼王，如今封印松动，你们镇不住，我知道。”
双生鬼王？林白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我走之后，你们找我孙子。”爷爷拍了拍林白的肩膀，“他叫林白，继承了我的衣钵。”
九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林白。
有惊讶，有怀疑，有打量。
林白被看得不舒服，但没躲。他注意到其中两个人眼里闪过一丝别的东西——不是善意。
“林老，小少爷今年……”前面那个白发老头迟疑着问。
“十八。”爷爷说，“够了。我十八的时候，已经在江湖上了个对穿。”
江湖？林白脑子里更乱了。
但爷爷没给他问的时间。
“都起来吧。”爷爷说，“我还有些东西要交代小白，你们在外头等着。”
九个人站起来，退到院子外。
林白扶着爷爷回屋，老人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三样东西。
一本泛黄的旧书，封面三个字——《天机谱》。
一枚青铜罗盘，巴掌大，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中间一个古篆“诡”字。
一张发黄的纸，叠成方胜。林白打开看了一眼——婚书。上面写着他和一个人的名字，但名字被墨迹盖住了，看不清。
“这三样东西，你收好。”爷爷说，“《天机谱》是我们林家的本，罗盘是你吃饭的家伙，婚书……”
他顿了顿。
“以后你会知道。”
林白攥着三样东西，手心出汗：“爷爷，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双生鬼王？什么江湖？”
“你是林家的子孙，天生的相师。”爷爷看着他，“你爷爷我，在江湖上有个外号——活阎罗。”
活阎罗。
林白没听过这个外号，但他看见爷爷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神变了。不是骄傲，是疲惫。
“我这一辈子，算尽了天机，也得罪了太多人。”爷爷咳嗽两声，嘴角渗出血丝，“三十年前，我灭了沈家满门，只剩下一个孩子。那孩子叫沈千山，发誓要报仇。”
“沈千山修炼了邪术，把自己练成了尸解仙，不死不灭。他一定会来找你。”
“还有双生鬼王，民国时期被炼制的阴阳童子，我当年没灭净，现在封印要破了。”
“你要去江城，那里有三个人在等你，也有三个人想你。”
林白想问是谁，但爷爷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
淡金色的光芒从爷爷身体里渗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小白。”爷爷最后看了他一眼，“记住，相师这一行，算尽天机，却不能说破。说破了，就要承担因果。”
“你是我林道渊的孙子，别给我丢人。”
话音刚落，爷爷的身体化作青烟。
没有火光，没有焦味，就那么凭空消散了。
青烟飘上半空，被夜风吹散。
只留下一句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去江城，那里有三个人在等你，也有三个人想你。”
林白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三件遗物。
院子里，九个人同时跪下，磕了三个头。
林白低头，看见地上只剩一个骨灰坛，青灰色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蹲下来，把骨灰坛抱在怀里。
凉的。
爷爷刚才还坐着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林白没哭。他发现自己哭不出来，脑子里全是爷爷最后那句话。
江城。
三个人等他。
三个人他。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外那九个人。
最前面的白发老头走过来，恭恭敬敬朝他鞠了一躬。
“小少爷，请节哀。”
林白盯着他：“你是谁？”
“老朽周道陵，天师府长老。”老头说，“当年跟随林老镇压双生鬼王，如今封印将破，特来求援。”
天师府。
林白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这个周道陵说“求援”的时候，身后有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不是尊敬，是算计。
林白把骨灰坛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