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针转得已经看不出形状了。
林白把断针塞回口袋,手按在骨灰坛上。
坛子烫得不像话,表面的裂纹在扩大,从一道变成三道,从三道变成密密麻麻的蛛网。
唐雪薇蹲在地上,抱着碎成两半的木偶,眼睛盯着楼梯间的门。
门缝里那两双绿眼睛又出现了。
不止一双。是很多双。
密密麻麻的绿点挤在门缝后面,像一群虫子。
“养鬼罐。”唐雪薇声音发抖,“这里有人养了一整罐小鬼。不是一只,是一群。”
“你养的?”
“我养的是本命鬼,就阿赞一个。”唐雪薇站起来,把木偶碎片塞进口袋,“这些小鬼没有主,是野生的。要么是有人养了之后死了,小鬼失控;要么是这片地方阴气太重,自己生出来的。”
走廊里的灯灭得只剩最后一盏,就在林白头顶。
灯光昏黄,照得两个人影子拉得很长。
楼梯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
小孩的手,白得发青,指甲是黑的。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七八只手挤在门缝里,往外扒拉,门被一点一点推开。
林白把骨灰坛举到身前。
坛子表面的裂纹开始发光,金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像里面有东西要破壳。
爷爷的声音从坛子里传出来,不是脑子里,是真真切切从坛子里传出来的。
“小白,抱稳了。”
林白还没反应过来,骨灰坛炸了。
不是炸开,是炸出一团金光。
金光像冲击波一样朝四面八方扩散,走廊里的灯全亮了,刺眼的白光照得林白睁不开眼。
楼梯间里传来小鬼的尖叫,不是童谣,是真正的惨叫,尖锐刺耳。
门缝里伸出来的那些手像被火烧了一样缩回去,绿眼睛也灭了。
金光持续了五秒,暗了。
骨灰坛还在林白手里,没碎,但表面的裂纹更多了,摸起来随时会散架。
坛子底部那行字变了——“三次护佑,余一次。”
爷爷的声音从坛子里飘出来,比之前更轻,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小白,镇魂印你用得不对。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林白眼前突然黑了。
不是灯灭,是意识被拉进了另一个地方。
一片灰白色的空间,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和面前的爷爷。
爷爷不是虚影,是实实在在站在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手里端着搪瓷缸子。
“爷爷?”林白伸手去碰。
手穿过了爷爷的身体。
“这是我在骨灰坛里封的一缕神识,只能用一次。”爷爷喝了口水,“长话短说。你刚才用镇魂印,方法没错,但你不知道镇魂印有三层。”
“第一层,以血为引,镇表面之邪。就是你用的那个。”
“第二层,以意为力,镇深层之鬼。需要用你的意念去驱动,而不是靠血。”
“第三层,以命为价,镇一切阴邪。这一层,你一辈子都不要用。”
爷爷伸出手,掌心浮现一个金色的“镇”字,笔画比林白画的复杂十倍。
“看仔细了。镇魂印第二层的画法,起笔从震位开始,走兑位,转离位,落坎位。四正位走完,中间写镇字。”
爷爷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遍,金色符文悬浮在灰白空间里,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画符的时候,脑子里不想别的,只想一件事——你要镇住的东西。你的意念越强,符就越强。”
“用第二层,不会折寿,但会耗尽你三天内所有精力。用完就睡,别硬撑。”
爷爷的身影开始变淡。
“爷爷——”林白往前冲。
“小白,骨灰坛还有一次护佑的机会。这次用完,我就彻底散了。”爷爷笑了笑,“别急着用,留到真正要命的时候。”
“那个女鬼沈清秋,她说得对,你现在不是她的对手。但她出不了苏家丫头的身体,你不用怕她。你需要怕的是另一样东西——双生鬼王快要醒了。”
“还有,小心那个唐家的丫头。她师父鬼面佛不是好人,但她自己,你看着办。”
爷爷彻底消失了。
灰白空间碎裂,林白回到走廊。
他跪在地上,浑身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唐雪薇站在他旁边,脸色煞白,盯着楼梯间。
“你刚才怎么了?发呆了十几秒,叫都叫不醒。”
“没事。”林白撑着墙站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金色符文的痕迹,一闪一闪的。
爷爷教的镇魂印第二层,他记住了。
走廊尽头,楼梯间的门关着,门缝里不再有绿光。
但林白知道那些小鬼没走,只是被金光吓退了。
“走。”林白说,“离开这栋楼。”
两人从楼梯下楼,这次没遇到任何异常。楼梯间的灯全亮着,脚步声正常,没有回音。
到了一楼,推开门,外面的空气带着夏天的湿热。
林白深吸一口气,回头看教学楼。
三楼最左边的窗户,绿光又亮了。
那个没脸的人影站在窗户后面,但这次不是一个人。它身后站着一排小孩的身影,高矮不齐,全都没有脸。
“那些小鬼,是从哪来的?”林白问。
唐雪薇擦了擦嘴角的血:“学校底下有东西。我来了三天,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东西在动。不是鬼,是比鬼更深的,像是什么封印松了。”
双生鬼王。
林白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
爷爷说封印快破了,沈清秋也提到双生鬼王。唐雪薇的师父鬼面佛来江城,也是为了双生鬼王。
所有人都盯着同一个东西。
“你师父在哪?”林白问。
唐雪薇犹豫了一下:“江城,但我不知道具置。他让我先来学校调查,说这所学校建在双生鬼王封印的上方。”
“他让你调查,你就调查?”
“他是师父,我是徒弟。”唐雪薇语气很平,“南洋的规矩,师父的话不能违抗。”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利用你?”
唐雪薇没回答,转身往宿舍楼走。
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
“阿赞跟了我八年,是我七岁的时候师父给我的。阿赞的魂魄,是我亲妹妹的。”
林白愣住了。
“我妹妹三岁的时候病死了,师父把她的魂魄炼成了本命小鬼。从那天起,我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唐雪薇走了。
林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
他低头看手里的骨灰坛,裂纹多得数不清,坛子随时会碎。
爷爷只剩最后一次护佑的机会了。
林白回到宿舍,推开门,三个室友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他躺到床上,把骨灰坛放在枕头边,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爷爷教的那个符文,一笔一划刻在记忆里。
震位起笔,走兑位,转离位,落坎位。四正位走完,中间写镇字。
他翻来覆去默念了几十遍,确认不会忘,才放松下来。
刚要睡着,床板突然震了一下。
林白睁开眼。
宿舍里很暗,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
他侧头看旁边三个床位。
都有人,都在睡。
但林白注意到一件事——三个人的睡姿一模一样。
都是侧躺,面向墙壁,背对着他。
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后脑勺。
林白坐起来。
三个人同时翻了个身。
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
翻过来之后,三个人都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眼睛不眨。
林白伸手摸骨灰坛。
坛子温温的,不烫。
他下床,走到最近的那个室友床边,低头看。
室友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是散的,不像在看东西,像在做梦。
林白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他又去第二个、第三个,都一样。
三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睁着眼,但意识不在。
林白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场上站着一个人。
苏晚晴。
穿着校服,头发披散着,站在场正中央,仰头看着天空。
月光照在她脸上,脸色白得发青。
她的嘴在动,在说什么,但听不见。
林白打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像烧东西的味道。
他听见苏晚晴的声音了,很轻,但顺着风飘过来。
“林家的小鬼,我在场等你。不来,你这三个同学,明天就醒不过来了。”
林白握紧拳头。
骨灰坛还剩最后一次护佑。爷爷教了镇魂印第二层,但用了会虚弱三天。
沈清秋在他。
他要么去,要么看着三个无辜的人变成植物人。
林白把骨灰坛塞进书包,背上,翻窗跳出去。
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疼得他咧嘴,但没停,朝场跑过去。
场上的塑胶跑道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苏晚晴站在正中央,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
林白跑到她面前三步远停下。
“我来了。”
苏晚晴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正常的黑色,不是红色。
“林白?”她的声音是自己的,带着哭腔,“你怎么在这?快走,她又要出来了——”
话没说完,苏晚晴的表情变了。
从恐惧变成冷笑,只用了零点几秒。
“骗你的。”沈清秋的声音,“这小丫头的意识还在,但我想出来就出来,想回去就回去。”
沈清秋活动了一下苏晚晴的手腕,咔咔响。
“你那个骨灰坛,还能护你几次?一次?两次?”她歪头看林白背上的书包,“林道渊死了就是死了,留点残魂有什么用。”
林白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断掉的罗盘指针。
指针在转。
但不是指向沈清秋,是指向场旁边的器材室。
那间器材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漆黑一片。
指针越转越快。
林白余光看见器材室的门缝里,有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不是小鬼的绿眼睛,是人的眼睛。
黑眼珠,没有眼白。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门关上了。
指针停了。
沈清秋突然皱眉,转头看向器材室。
“谁?”
器材室里没人回答。
但林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器材室那边涌过来,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
沈清秋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戏谑,而是警惕。
她后退了一步。
器材室的门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穿着校工的衣服,五十多岁,脸色灰白,走路姿势僵硬,像关节生锈了。
他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
沈清秋盯着那个人,一字一句说:“尸解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