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营的人眼里空荡荡的,只有倦意。”
王嫣沉默片刻,似乎在想这个比喻。
“他们见过血,身上带着沙场的气味。
训练时每个动作都绷着劲,像弓弦拉到了满月。”
赵风换了个说法,“后营的人松散得像晒的草绳,一扯就散。”
“你看得准。”
王嫣终于点头。
“我在蓝田待了这些子,却没见过骑兵的影子。
难道大营里不养马?”
“你可知秦国共有几处大营?”
王嫣反问。
“只听说过蓝田和骊山。”
“还有北地。
战马大多集中在北地大营——骑兵本来就是为了对付北边的游牧部落。
他们在边境掠抢,没有马蹄追不上。”
她顿了顿,“蓝田也有骑兵,不过只有五千,通常留作机动驰援之用。”
“明白了。”
赵风望向远处飞扬的尘土,没再说话。
昔身为寻常百姓,他自然无从知晓这些内情。
如今听来,却隐约明白了其中关窍。
北疆防线是为抵御匈奴等部族而设。
蓝田大营则作为秦国扫平六国的主力,史书所载亦是如此。
那位继武安君之后被称为战神的人物,生平未曾遭遇败绩。
“列阵!”
清亮的女声划破校场上空。
霎时间,分散各处的兵卒如水般向 聚拢。
“这是要做什么?”
他侧首问道。
“你斩了韩国上将军,营中将士都想见见真人。”
女子唇角微扬,“既然来了,岂能错过?”
他还未来得及回应,黑压压的人影已迅速集结。
不过片刻,近四千甲士整肃而立。
原本五千人的队伍,历经阳城夜袭与追击之战,如今只剩三千六百余人。
铁锈与尘土的气息在空气中隐隐浮动。
无数道目光同时落在两人身上。
将门出身的女子早已习惯这种注视,而他虽向来从容,此刻被数千道视线笼罩,脊背仍掠过一丝奇异的紧绷——并非畏惧,而是某种陌生的压迫感。
“大秦锐士!”
女子振臂高呼。
“风!风!风!”
震耳欲聋的吼声卷起地面微尘。
“五之前,敌军潜藏阳城突袭粮道。
若彼时粮道断绝,我等皆成罪人。”
“后来之事,诸位皆知。”
“后勤军屯长赵风率部死战,拖住敌军前锋,方得合围歼敌。”
“此刻站在此处的,便是赵风。”
话音落下,所有目光骤然转向他身旁的青年。
那些眼神里掺杂着感激与探究,像夏暴雨前的闷热,沉甸甸压过来。
对于这些戍守阳城的士卒而言,若当时粮道失守,不止主将获罪,全军都将蒙羞。
岁俸、晋升、乃至袍泽间的名声——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无形中替他们挡下了这一切。
“谢赵屯长!”
前排一名军侯率先抱拳。
声浪随即炸开:“谢赵屯长!”
青年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震颤起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数千人的吼声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勒进黄昏的天光里。
片刻沉默后,他向前迈出半步:“分内之事。”
“另有一事告知诸位。”
女子的声音再度扬起,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停顿,“赵屯长战功已呈报咸阳。
不之后,他将调入主战营。”
场中并无哗然。
关于这位后勤军屯长的传闻早已在营中流转——单骑斩将、死守粮道、刀锋染血的模样被传成各种版本。
这样的猛将离开后勤营本是意料之中。
“敢问军侯长,”
另一名军侯忽然高声问道,“赵屯长是否会留在我们营中?”
他说话时眼睛紧盯着青年,瞳孔里映着将熄未熄的霞光。
“上将军自有决断。”
王嫣的声音很平静。
军侯躬身退开时,她转向周围聚集的士卒,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今赵屯长初至主战营。
他身手如何,诸位想必有所耳闻。
若有人想讨教,此刻正是时候。”
赵风站在一旁,目光扫过人群,没说话。
王嫣这话里听不出恶意,倒像是要帮他在这陌生营地里站稳脚跟。
人群渐渐散开时,几个军侯围了上来。
“赵屯长,”
为首那人眼睛发亮,“听说你曾单骑斩敌三百。
能否……指点几手近身搏的法子?”
另外几人也盯着他,眼神里混着好奇与试探。
“怎么指点?”
赵风没拒绝,反而笑了笑。
“按军中练的规矩,徒手过招,如何?”
那军侯搓了搓手,喉结动了动。
这不是挑衅。
至少不全是。
他们想亲眼看看,传闻中那个神般的年轻人,究竟是不是真如故事里那般可怕。
又或者,那些战绩只是虚张声势?
王嫣皱了皱眉,往前半步。”赵风,不必理会。”
她看得出这些手下想试探深浅。
但赵风已经点了点头。
“好。”
“都听见了!”
那军侯立刻转身,朝四周喊道,“赵屯长要指点搏!眼睛都睁大些!”
原本要散开的兵卒又聚拢回来,围成密实的人圈,将赵风和几个军侯圈在 。
王嫣也被裹在人群里,她看着那几个跃跃欲试的背影,嘴角轻轻一扯。
——自找苦吃。
她是见过赵风在战场上模样的。
乱军之中,那人影移动的速度不像凡人,剑光每次闪动就带起一片血雾。
能从那等地方活着回来,靠的绝不是运气。
圈中,年轻的军侯抱拳。
“章邯,请赵屯长赐教。”
赵风听见这名字,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章邯。
这个名字他记得。
在往后那段破碎的历史里,这人会成为秦军最后的支柱,然后……走向一个黯淡的结局。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自己也站在这里,成了这时代里的一粒尘埃。
暴鸢死在他剑下那一刻,或许史册的某一行,早已悄悄
赵风回了一礼,随后右手轻轻一抬。
“来。”
章邯眼神一凝,整个人骤然前冲,右拳挟着风声直扑面门。
架势很稳,步伐也利落,确实是个练过的。
但在赵风眼里,那拳头的轨迹清晰得像慢放的皮影。
他如今的身体早已超出常理,力量与速度堆叠到一个非人的境地。
章邯全力的一击,在他感知中迟缓如深水中的游鱼。
拳风擦过耳际的瞬间,赵风侧身让过,左手随意向前一送。
闷响。
章邯整张脸霎时失去血色,弯下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抵住腹部。
周围一片寂静。
许多兵卒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章邯冲上去,然后忽然就蜷缩着倒下,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你们,”
赵风看向剩下几个军侯,声音不高,“一起上。”
赵风的目光在其他四位军侯脸上掠过,指尖轻轻一抬。
既然要探底,那就让他们探个彻底——直接撂倒便是。
章邯仍单膝跪在沙地上,另外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身形骤然散开,从四个方向将赵风围在 。
“动手!”
不知是谁低喝了一声。
四道身影同时扑上,拳风几乎风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隙,从不同角度砸向 那个站着的人。
赵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身影动了。
快得只剩残影。
几声闷哼接连响起。
周围观战的士卒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那四位军侯已经捂着腹部蜷缩下去,额角渗出冷汗,与章邯先前的姿态如出一辙。
——这当然已是留了力的结果。
若真放开手脚,那一拳下去,恐怕连铠甲都能洞穿。
“怎么回事?”
“赵屯长刚才……怎么出手的?”
“我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就全倒了。”
“是我眼花了么?”
低语声在人群中蔓延,无数道目光里写满困惑与惊疑。
王嫣缓步走上前,扫过章邯等人:“现在,服了么?”
几个军侯挣扎着站直,忍着腹部的抽痛抱拳行礼:“服了。”
“若不是赵屯长存心留情,你们此刻还能站着说话?”
王嫣语气里带着冷意。
章邯几人连忙转向赵风,躬身道:“谢赵屯长手下容情。”
此刻再看向赵风时,他们眼中早先的疑虑已彻底消散,只剩下对绝对实力的敬畏。
军营之中,力量便是最硬的道理。
五个人联手,竟连对方的衣角都未能沾到,这差距已无需多言。
“既是切磋,自然点到为止,诸位不必挂怀。”
赵风语气平和。
他转过身,面向周围黑压压的士卒。
“校场之上所练的搏之术,固然有用。”
“可一旦上了战场,阵型一乱,哪还有什么固定章法?一切只看临场应变。”
……
七光阴,弹指即逝。
王翦抵达大营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各处。
“什么是临场应变?”
“诸位经历的厮比我多,战场的千变万化,无须我赘述。”
“从来不存在什么必胜的招式,只有复一的锤炼——刺、斩、劈,所有动作练到骨子里,到了战场上自然就能用出来。”
“说到底——”
“平多流汗,战场上才能少流血。”
赵风的声音清晰有力地传开。
关于战场搏,他其实并无什么玄妙可讲。
他所依仗的,无非是远超凡人的力量与速度。
属性全数突破六百之后,随手一击便有摧折兵刃的威力,寻常士卒如何抵挡?待将来属性越过千数,纵使千军万马之中,他也能来去自如。
除非陷入箭雨覆盖的死地——但在秦军严整的阵势下,那般情形几乎不可能发生。
“平多流汗,战场上才能少流血。”
这句话落下,王嫣与她麾下几位军侯皆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明悟的光。
“说得好。”
王嫣轻声赞叹,眼中闪过欣赏。
“赵屯长不仅勇力过人,竟也深谙练军之道。”
章邯忍着腹间余痛,同样面露钦佩。
营地里那些军侯们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投向场地 的身影。
“赵屯长在后勤军的时候,肯定没少下功夫。”
有人压低声音说。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周围那些锐士的眼神变得更加灼热,像是有无形的火苗在空气里跳动。
赵风立刻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我就是过来看看,没别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该练的继续练。”
他转向站在侧边的身影,简短地说:“王军侯长,我先走了。”
说完便转身朝营门方向迈步。
“散开。”
王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赵风停下,侧过头。”跟着我做什么?”
“你去哪儿?”
王嫣已经走到他身侧。
天色正在暗下来,远处的山脊线吞没了最后一点余晖。
赵风朝营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回去休息。”
“你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王嫣的语调很平稳,听不出情绪。”跟我来。”
赵风瞥了她一眼,脚步没动。”伤兵营有床。”
“伤员需要清净,你别去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