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论你那淬火消毒之法是否有效,单是这缝合之术,便是了不得的手段!”
陈夫子语气激动,“家师乃医家泰斗,名扬天下,亦未曾有过如此妙法。
小兄弟,你当真只是一介兵卒?令堂师从何人?莫非……也是哪位隐世不出的神医?”
“家母或许有些传承,但神医之称,定然是算不上的。”
赵风摇了摇头,语气谦逊,“这些不过是小子偶然学得,胡乱用用罢了。”
缝合之术,只要通晓基本医理,掌握起来并不算难。
何况眼下这营中,需要缝合的多是重伤之人,活命才是首要,手法精细与否,反倒次之。
“我有种感觉,”
陈夫子长叹一声,神色复杂,“仅凭你这手缝合的功夫,若能传扬开去,足以奠定你医道大家的基。”
“陈军医,时间紧迫。”
赵风打断了他的感慨,耳中充斥着帐内不绝的痛哼,“请随我来,我将缝合要点与淬火消毒需注意之处说与你听。”
“你……愿将此术传我?”
陈夫子又是一愣,“这可是上好的止血秘法啊!”
这年头,门户之见深蒂固,非师徒传承,岂会轻易授人?
“我本不靠这个谋取什么。”
赵风已经走向另一名重伤的士卒,声音不大,却清晰传来,“以此法或能多救下些同袍兄弟。
我传给你,你再传下去,今可造福大秦军中,来天下安定,或也能惠及百姓。”
陈夫子站在原地,望着那年轻士卒的背影,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肃然起敬的神色。
如此救命的秘法,于军中不啻为珍宝,他竟这般轻易地拿了出来,毫无保留。
仁德之人。
或许,这便是老师时常提及的“医者之心”
吧。
他默默想着,快步跟了上去。
绷带缠裹的上身还渗着暗红,血污在颧骨处凝成痂块。
这年轻兵卒刚被抬进营帐不久,此刻却握着柄薄刃小刀,俯身割开另一名伤者肩胛处的皮肉。
箭镞嵌得很深,刃尖探进去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站在他侧后方那位鬓角已见灰白的老军医,正将浸过烈酒的布巾递过去,动作里带着种近乎恭敬的谨慎。
帐内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气味。
几个穿着同样制式衣袍的医官在不远处交头接耳,目光频频投向这个角落。
“锈铁沾了脏污,钻进血肉里才会发僵抽搐。”
年轻兵卒没抬头,手腕稳而缓地转动,镊子夹住箭尾断杆,“所以刀器得烧红再浸酒,伤口也要浇酒冲洗。”
他说话时气息平稳,仿佛在陈述再寻常不过的事。
老军医嗯了一声,从陶罐里又舀起半勺药膏。
帐帘就在这时被掀开了。
走进来的人影背光而立,盘起的发髻下是张过于白皙的脸。
几个佩刀的亲卫紧随其后。
那人视线扫过满营伤患,开口时嗓音清亮:“此处主事者何在?”
一名军侯小跑着迎上,躬身抱拳。
“陈夫子亲自坐镇,重伤的弟兄多半能保住命了。”
军侯答话时,眼角余光不自觉往营帐深处瞟了瞟。
来人略一点头,随即问道:“有个叫赵风的兵卒,可知在哪儿?”
军侯脸上浮起古怪神色,顿了顿才指向那片围拢的人影:“在那儿……正给陈军医讲救治的法子。”
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只见那缠满绷带的年轻兵卒正用弯针穿引麻线,将裂开的皮肉一针一针拢合。
老军医在旁托着药盘,时而凑近细看针脚走向,时而递上剪子或净布。
那情形不像师徒,倒像副手在配合主医。
帐外漏进的天光斜斜切过年轻兵卒的侧脸。
他全神贯注于指尖的动作,对身后的注视毫无觉察。
针尖挑起皮缘,线绳拉紧时发出极轻的嘶声。
又一名伤者膛的起伏逐渐平稳。
年轻兵卒松开镊子,心底掠过一丝无声的确认——成了。
这已是他今救回的第十一人。
当然也有没能拽回来的,箭镞戳穿了肺腑,或失血太多,灌多少药汤都止不住生命从伤口淌走。
但每听到那声只有自己能感知的提示,紧绷的肩背便会稍稍松下些许。
老军医接过染血的器具,忽然低声问:“照小兄弟先前说法,伤口溃烂生脓乃至浑身抽搐的症候,并非伤损本身所致?”
“是沾在兵刃上的 作祟。”
年轻兵卒用布巾擦去指缝血渍,抬眼望向帐外渐沉的天色,“锈痕、泥土、甚至唾沫星子……钻进皮肉里便会作乱。
所以清理务必彻底。”
远处,那位白面战将仍立在原地,目光久久落在这边。
篝火在营帐内跃动,将忙碌的人影拉长又缩短。
陈夫子用一块浸过热酒的布擦拭着刀刃边缘,动作缓慢而专注。”即便是从未沾血的兵器,也可能带着七风那样的毒,或者如你所说,那种看不见的‘菌’。”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探询,“用火烧能除毒,用烈酒浇淋也能灭。”
“正是这个道理。”
“只要清毒做得彻底,再以针线缝合创口,伤卒活下来的机会至少能多出三四成。”
赵风的语调平稳。
陈夫子将布放下,脸上浮起一层近乎敬重的神色。”听君一席话,胜读多年医简。”
“您言重了。”
赵风摇了摇头,“我说的终究只是纸上谈兵,终究要靠您和营中诸位的手来验证。”
“今便可一试。
我来取箭镞,您来缝合,如何?”
“好。”
陈夫子颔首,随即朗声一笑,“那老夫今便与赵小兄弟携手救人。”
……
取箭与缝纫交替进行,两人的配合让救治的节奏快了不少。
帐外,一名军侯望着静立的身影,低声询问:“军侯长可是寻赵风有事?属下这就去唤他。”
“不必。”
王嫣抬手制止,目光掠过帐内那个专注的侧影,停留片刻后转身,“他们在救命,不可打扰。
我等在外面便是。”
“诺。”
天色从昏黄沉入墨黑,伤兵营内的灯火未曾熄灭。
火焰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疲惫而紧绷的脸。
一名年轻医徒走到陈夫子跟前,压低声音禀报:“老师,重伤者皆已处置完毕。
仍有十几人伤重不治,其余……大抵是保住了。”
听到这个数字,陈夫子嘴角慢慢扬起。
他转向一旁正在擦拭双手的赵风,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激动:“老夫在军中行医五六载,经手的伤兵早已数不清。
这般情势下,以往能活下一成已是侥幸,如今却倒转了过来。”
他顿了顿,喉头有些发紧,“若清毒之法真能遏止七风,这些人的命便算是从 手里抢回来了。
赵兄弟,你此举所救的,远不止眼前这些人。
往后无数士卒皆会因这缝合法得以存活。
此功……比阵前斩首百人更重。
老夫必亲自向上将军呈报。”
赵风只是笑了笑,没有推辞:“那便劳烦了。”
他从不故作谦逊,心里也清楚这穿针引线的法子一旦传开,将会在这世道掀起怎样的波澜。
“重伤既已处置妥当,轻伤者可徐徐图之。
赵小兄弟,你身上也带着伤,虽体质强于常人,亦需歇息。”
陈夫子语气缓和下来。
“好。”
赵风确实感到倦意如水般漫上四肢。
高度凝神的救治,其耗神程度不亚于沙场搏。
陈夫子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递过去。”这囊酒,算是老夫一点心意。”
“多谢。”
赵风接过来,并不客套。
他转身走向自己那方简陋的铺位。
火光在那年轻人背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陈夫子凝视着,心中暗忖:年纪虽轻,却有仁心,更难得的是沉稳。
看他装束仅是后勤辅兵,一身医术埋没于此未免可惜。
若调入军医营,或许才是归宿。
倘若老师知晓这缝合之术……只怕也会心动,说不定愿再收一位关门 罢。
赵风在榻边坐下,拔开皮囊塞子,仰头灌下一口。
酒液灼过喉咙,带起一丝暖意。
酒液滑过喉咙时,赵风眯了眯眼。
军中医官私藏的酒确实比营中配发的烈,但比起记忆深处那些模糊却醇厚的滋味,终究差了些层次。
他咽下最后一口,舌尖残留的辛辣让他想起一些遥远的念头——等离开这战场,或许该亲手酿些更好的。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虚影。
数字浮现在黑暗里:五十三。
这数目让他嘴角微微扯动。
一整忙碌,从白昼到深夜,那些 的躯体、溃烂的伤口、最终沉寂或重新起伏的膛——所有这一切,换来了这些闪烁的点数。
它们能换成别的,换成力量,换成敏捷,换成那些在战场上俯拾即是的属性。
但似乎有些浪费。
这些点数更珍贵之处在于能点亮技艺,而技艺无法从尸堆里捡来。
他决定先留着。
等将来遇到真正难以逾越的武技门槛时再用。
帐帘就在这时被掀开。
一个身影快步走近,是伤兵营的负责人。
对方抱拳的动作很正式,甚至带点恭敬。
“赵兄弟。”
赵风起身回礼。
对方打量着他,语气关切:“伤势可还碍事?”
“皮肉小事,养几便好。”
赵风答得随意。
他心里盘算的其实是另一件事——若能多留在这伤兵营些时,跟着那位陈医官,或许还能攒下更多那种特殊的点数。
风赏晚些来,整编晚些到,对他反而是好事。
来人感叹了几句昨的战事,提到那场突袭,提到赵风独自斩敌近三百、甚至取了对面上将首级的传闻。
赵风只是笑笑,将一切归为运气。
“对了,”
对方话锋一转,“主营的王岩军侯长在外头等了你一整。”
赵风怔了怔。
这名字很陌生。
“不知何事?”
他问。
“我也不清楚。
但他是主营的人,地位不比寻常,还是莫要怠慢为好。”
赵风点头,转身朝帐外走。
刚迈出两步,又被叫住。
“赵兄弟,”
对方指了指他的脸和头发,“你这一身血污还未洗去。
去见人,或许该收拾一下。”
赵风抬手抹了把脸颊。
指尖触到涸的硬痂,混杂着尘土与腥气。
他这才想起自己从战场下来后,只匆匆换了衣裳,却忘了清理头脸。
若此刻有面铜镜,映出的恐怕是一张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脸, 丝都板结成了暗红的绺。
他顿了顿,转身朝营后走去。
那里应该有口井。
赵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涸发硬的血迹,确实黏腻得难受。
他朝提醒他的老兵点了点头,算是道了谢。
营帐外头,一堆篝火烧得正旺。
火堆旁坐着个人,身形在跳跃的火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几只剥了皮的羊架在火上烤着,油脂滴落,滋滋作响。
周围站着一圈人,穿着与普通兵卒不同的甲胄,沉默地围成一个圈,把这一小片地方隔了开来。
“王岩军侯长在何处?”
赵风掀开帐帘走出来,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守卫,扬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