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位置高了,每年领的粮米布帛就多;有了爵位,还能分到田地。”
魏全往前凑了凑。
“明白啊。”
赵风笑了笑,“可升上去又怎样?我只需再服役两年就能回家了。
家里有娘,有妹妹,都指望着我。
战场上刀剑无眼,我得留着命回去。”
“你呀……真是跟别人想的不一样。”
魏全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些感慨。
“不是不一样,就是怕死,想活着。”
赵风拨弄了一下柴火,“魏大哥,你在军营里待了多久了?”
在这军营中,赵风向来是见谁都带着笑,话也说得实在。
弯弯绕绕的心思这里不多,但真正能说上几句话、走得近些的,也就眼前这个魏全了。
“十五岁就被征来了,算下来,快八个年头了。”
魏全望着跳动的火焰,“要是能一直待下去,倒也不错。
靠着每年的岁俸,家里老小才能有口吃的。
这年头……活着不容易。
要不是我这点粮饷,一家人早饿死了。”
赵风沉默着,没有接话。
这个世道,粮食从来就不够所有人吃饱。
饿死人的事,太常见了。
尤其是入了冬,冻死的、饿毙的,哪条路边没有?这是谁都解不开的死结。
赵风还记得家乡的情形。
家里有几分薄田,勉强够三口人糊口。
他身子骨原本就结实,又会上山打猎,还会弄些巧妙的陷阱,时常能有些收获。
拿猎物跟乡邻换点别的,只要不贪图什么,子倒也过得下去。
“小子。”
魏全又开口了。
“魏大哥,你说。”
赵风应道。
“别总‘百将’、‘百将’地叫。
我比你大了将近十岁,叫一声大哥就行。”
魏全脸上露出点笑意。
“魏大哥。”
赵风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
“哎。”
魏全坦然应了,挪动身子,坐得离赵风更近了些。
“冲你这声大哥,也冲你白天救我的情分,我跟你说几句实在话。”
魏全的神色严肃起来,“你想不想听?”
“魏大哥你说,我听着。”
赵风立刻点头。
“白天那一剑,我看得清楚。”
魏全压低了声音,“隔着十丈远,准准地一剑就要了暴丘的命。
你小子……本事藏得深啊。
就你这手底下的功夫,比那些真正的精锐锐士,只怕还要强上几分。”
训练营那段子,你肯定留了手。
魏全盯着赵风的脸,语气里带着看穿一切的确信。
否则以你的能耐,怎会落到后勤营来。
赵风只是笑。
谁不想活命呢?前线刀剑无眼,九死一生。
这儿不用正面迎敌,挺好。
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新兵营里他的确藏了锋芒。
若表现得太扎眼,就会被挑进主战营,成为冲锋在前的锐士。
所以每次训练,别人用十分力气,他只使五分。
最后如愿留在了后方。
赵风。
魏全忽然唤他,声音沉了下去。
我算过来人,被权势碾过。
有句话你得听进去。
真有本事,真有往上走的机会,就别犹豫,拼了命也要爬上去。
这世道是吃人的。
没权没势,就算熬到回乡,田产保不住,亲人也可能被拖走为奴为婢。
别抱侥幸,别太天真。
你还年轻,没碰上罢了。
等碰上了,没靠山就是死路一条。
夜色浓重,魏全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赵风脸上的笑意慢慢褪了。
他听得出,这话里没有半点玩笑。
魏大哥,赵风迟疑着开口,你家里……是不是出过事?
我?魏全扯了扯嘴角,眼底浮起一层冰冷的恨。
亲眼看着我妹妹被县里那个权贵掳走,糟蹋疯了。
没报官吗?赵风脊背一凉。
按律,这等罪行该处宫刑。
报官?魏全喉间滚出一声嗤笑。
人人都说秦律森严,可那森严是握在谁手里的?你若只是个平民百姓,它自然森严;你若生在权贵之家,它又算什么东西?大王或许真想以法治国,可蜀地离咸阳太远,王威罩不到。
我和父亲去告官,反被那公子陷害。
父亲被他活活 ,我也险些丧命。
而他呢?依旧逍遥自在,谁也动不了。
官?秦律?在咸阳周边,或许真是天条。
可越是偏远之地,它就越像一张废纸。
刑不上大夫啊,赵小子。
秦律是治平民的。
别想得太简单了。
赵风沉默了。
来到这世界已超过十五年,但他对世情的了解,大多来自家乡的邻里互助,来自军营里的规矩。
家乡的乡亲彼此照应,从没让他见识过魏全口中的黑暗。
他一直以为,这个时代以秦律严酷著称,后世甚至称之为暴秦。
可今夜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
秦律是治平民的。
刑不上大夫。
他低声重复着,仿佛第一次触摸到这个时代真实的、粗糙的纹理。
行了。
魏全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缓下来。
别多想,我只是让你别把世道看得太好。
今天差点没了命,我先去歇了,你也早点睡。
篝火余烬在夜色里明灭不定。
魏全的手掌落在他肩头,力道不轻不重。”阳城。”
两个字吐出,人已转身没入营帐的阴影。
赵风独自坐着。
那些话像碎石子硌在脑仁深处。
或许真是自己把世道想得太软了。
两年间从尸堆里摸来的东西,足够护住母亲和妹妹了——谁敢伸爪子,就连剁碎。
眼下待在辎重队里,反倒安稳。
秦国正盛,铁骑迟早踏平六国,那位王也会坐上史书头一把龙椅。
可谁又猜得到,这般庞然大物撑不过两代人呢?
他搓了搓指节。
重生给的机缘是实打实的,但眼下这点斤两,搅不动风云。
得再沉一沉,再攒一攒。
风爵晋身听着烫耳,终究不如喘着气实在。
夜风卷过营旗,猎猎的响。
心底那点波澜渐渐平了。
他闭眼,默念指令。
“一阶灵物《天香豆蔻》。”
面板浮出字迹。
只一颗?吊着心脉不死,却醒不来——缺了后两颗便是废铁。
可惜了这次机会。
他唤出整面光幕。
【姓名:赵风】
【骨龄:十五】
【气力:三百三十六钧(【疾步:二百一十六息(【体魄:二百一十八重(伤势自愈,精力绵长)】
【神念:二百一十一缕(清明识海,聚至圆满可感天地灵机)】
【余寿:八十六载又八十八】
【随行虚空:二立方】
三天。
几百具残躯从他背上挪到坑边。
数字便涨成这样。
明阳城。
史简里写过,那是韩人死守的钉子,折损必以万计——比眼前这小打小闹狠得多。
属性啊。
他舔了舔牙。
天刚泛青,灶火已腾起白烟。
辎重营的人埋头扒完饭,开始收拾行装。
魏全面前站着九十余人,腰间悬剑,身上无一披甲。
这年头甲胄金贵,纵是强秦也未必人人配全,唯有挣得爵位的锐士才能裹上铁衣。
“赵风何在?”
军侯疾步而来,手里竹简哗啦一响。
“在!”
魏全转身吼应。
整片营地目光齐刷刷刺过来。
那阵势谁都明白——赏下来了。
军侯身后跟着两名兵卒,各捧木匣。
“上将军令!”
嗓音劈开晨雾,“辎重第一军侯营卒赵风,斩韩将暴丘,立大功。
依秦律,擢为屯长,进爵一级。
赐甲胄一领,剑一柄。”
竹简合拢。
魏全肘尖撞了撞赵风后背:“谢恩!”
赵风迈步上前,躬身行礼。
他的脸上看不出波澜,动作却一丝不苟。
军侯缓步走近,从身后士兵那里取过一柄剑,又拿起一套甲胄,连同记着风赏的竹简一并递来。
赵风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剑鞘与粗糙的竹简表面。
“做得不错。”
军侯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都静了下来,“一个韩国万将,还是他们上将军的儿子,竟折在我后勤营的兵手里。
这事,够许多人记一阵子了。”
“只是碰巧。”
赵风低头应道。
“碰巧也罢,成事便是成事。”
军侯抬手在他肩甲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我叫罗超。
往后若有事,可来寻我。”
说完,他转过身,面向周围那些沉默站立的兵卒。
“都看见了?斩将,立功,便能得爵受赏。
这便是大秦的规矩。”
罗超提高了嗓音,目光扫过一张张被尘土与汗水模糊的脸,“不论出身何处,只要敢战能战,风赏自会落到你头上。
望诸位,亦能如此。”
话落,他不再多言,径直离去。
那番言语在沉闷的空气里飘荡,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便沉了下去。
后勤营里早传遍了赵风斩韩将的消息,可多数人只当那是风中偶然刮来的运气——这样的风,不会天天吹到运送粮草辎重的人头上。
“整队!”
罗超的声音又从前方传来,“主营军令已至,我部万人即刻押送辎重前往阳城。
动身!”
“诺!”
应答声轰然响起,惊起了营帐边几只灰雀。
魏全这时才笑着凑到赵风身旁,压低嗓子:“恭喜了,公士。
如今你也是屯长,手下能管五十号人了。”
赵风摇了摇头,没接这话。
“军令已下,你既有职,便需担责。”
魏全神色一正,“伍长领五人,什长领十人,屯长领五十人。
从此刻起,你麾下五十卒,直接听你调遣。
有事,报我即可。”
“明白。”
赵风再次躬身。
几乎同时,几行字迹在他视野中无声浮现:
【获授国之气运官位】
【任伍长,赐一阶宝箱×1】
【任什长,赐一阶宝箱×1】
【任屯长,赐一阶宝箱×1】
【晋爵公士,赐一阶宝箱×1】
官爵晋升竟也有赏?赵风微微一怔,随即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没有犹豫,心中默念开启。
【开启全部一阶宝箱】
【获钱五千】
【获一阶低品辟谷丹×10】
【获一阶高品武技《爆裂拳》】
【获一阶中品止血散×5】
目光迅速扫过,最终停在第三行。
武技……果然存在。
爆裂拳。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温度,烫进他的意识。
能练吗?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响。
“是否修习《爆裂拳》?”
提示再次浮现。
“修习。”
一股陌生的信息流骤然涌入脑海,并非文字,更像某种身体本能的记忆:力量如何从四肢百骸收束,如何凝于一点,如何在瞬息间迸发出数倍于己的威力。
招式要领、发力关窍、呼吸节奏……一切清晰如刻。
片刻,水退去。
赵风缓缓吐出一口气,握了握拳。
指节在掌中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体内那股力量的增长与武技的掌握,让他握紧了生存的筹码。
车轮碾过夯土,扬起细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