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戈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盾牌已经撞上口。
骨头碎裂的闷响被淹没在喊声里,有人倒飞出去,有人直接瘫软在地。
紧接着剑锋横掠,温热的液体溅上赵风的手背。
他没有停。
脚步继续前踏,盾牌时而格挡时而冲撞,每一次挥剑都带走一条性命。
那些劈砍过来的刀剑在他眼里慢得可笑——手臂刚抬起,他已经侧身;刀刃还没落下,他的剑先一步抹过对方咽喉。
“围住他!”
韩军阵中传来嘶哑的命令。
更多的士兵涌上来。
长戈从四面八方刺来,赵风将盾牌往地上一顿,整个人借力旋身,剑划出一道半圆。
金属交击的脆响连成一片,断戈和残刃飞上半空。
他顺势前冲,盾牌边缘狠狠撞进一个韩兵的肩胛,那人惨叫都没发出就软倒在地。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魏全带着人跟了上来,刀剑砍进 的声音、濒死的哀嚎、兵刃碰撞的锐响混在一起。
有个后勤兵被长戈刺穿大腿,却红着眼睛抱住戈杆,让同伴一刀砍断了持戈者的脖子。
赵风没回头。
他的剑又割开一个韩兵的喉咙,温热的血喷在盾面上,顺着木纹往下淌。
面板的提示在意识边缘一闪而过,但他此刻顾不上那些数字。
视野里只有不断涌来的敌人,耳朵里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盾牌再次前顶,撞飞两个试图合围的韩兵。
剑锋从盾侧刺出,精准地扎进第三人肋下的缝隙。
拔剑时带出一串血珠,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弧线。
“跟着屯长!”
身后不知谁在吼。
原本溃散的后勤兵开始聚拢。
他们看见那道身影在敌阵中撕开一道口子,盾牌每一次挥动都有人倒下,剑光每一次闪烁都带起血雾。
有人舔了舔裂的嘴唇,握紧手里的兵器,迈开发软的双腿跟了上去。
长戈又一次刺来。
赵风没有格挡,反而迎着戈尖踏前一步,盾牌斜向上撩,磕偏戈头的同时,剑从下方反撩,切开持戈者的小腹。
惨叫声刚响起就被另一记盾击砸回喉咙。
韩军的阵列开始松动。
最前排的士兵下意识后退,后排的却还在前涌,阵型出现短暂的混乱。
赵风抓住空隙,盾牌护住身侧,整个人像楔子一样扎进人堆里。
剑光在狭窄的空间里闪烁,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 被撕裂的闷响。
魏全从侧面到,一刀砍翻试图偷袭赵风后背的韩兵。
两人背靠背站了一瞬,周围是不断倒下的 和渐渐稀疏的敌兵。
“还能。”
赵风喘着气说,盾牌上的血顺着边缘滴落。
魏全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咧嘴笑了:“那就继续。”
远处,韩军的号角声变了调子。
但此刻已经没人去分辨那号角意味着什么。
土坡上下,还站着的人都在往前冲,刀剑起落,血浸透了脚下的泥土。
箭矢扎进皮肉时,赵风没觉得疼,只觉得湿热的血顺着甲胄往下淌。
四周的喊声像水,一浪高过一浪。
起初是溃逃的脚步,泥水被踩得飞溅;后来那些脚步声停了,换成铁器刮过骨头的闷响,还有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吼。
魏全的嗓子早就哑了,他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朝赵风咧了咧嘴:“要是能喘口气……老子非得灌你三坛不可。”
“三坛哪够。”
赵风手腕一翻,剑锋从某个扑上来的黑影颈侧滑过去。
温热的液体喷了他半张脸,咸腥味冲进鼻腔。”得把地窖搬空。”
他们背靠着背,还能站着的不过几十人。
每个人身上都挂着伤,有的胳膊软软垂着,有的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但没人蹲下,也没人往后缩。
韩军的包围圈越收越紧,像铁箍一样勒过来,可中间这块硬骨头,怎么也嚼不碎。
远处的高坡上,暴鸢眯着眼往下看。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清扫——就像秋风扫落叶,轻轻一挥就该净了。
可一个时辰过去,那片泥泞地里还有人在动。
不是整齐的军阵,是零散的、摇晃的、却始终不肯倒下的影子。
“后勤兵?”
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这些秦人连甲胄都不齐整,武器也是拼凑的,可那股劲儿……那股要把最后一口气都咬进敌 里的劲儿,让他后颈的汗毛悄悄立了起来。
身边的副将凑近:“将军,太阳快偏西了。”
暴鸢没应声。
他看见包围圈中心那个特别扎眼的年轻人——浑身是血,像从染缸里捞出来,可动作却没慢下半分。
每一次挥剑都又准又狠,明明已经着三四支箭,却像不知道疼似的。
“传令。”
暴鸢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半柱香内,必须结束。”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韩军的攻势骤然加紧。
长矛结成密林,一步步往前压。
赵风喘着粗气,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他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也听见身后有人倒下的闷响。
有个年轻士卒被刺穿腹部,却死死抱住敌人的腿,直到被另一柄剑砍中后颈。
“屯长……”
那士卒最后喊了一声,脸埋进泥里。
赵风没回头。
他咬紧牙关,把涌到喉咙口的腥甜咽回去,剑尖指向正前方那个韩军百夫长。
百夫长显然认出了他——这个神已经撂倒不下二十人。
两人目光撞上,百夫长喉结滚动了一下,握刀的手紧了紧,却没立刻冲上来。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里,赵风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狂笑,是那种很淡的、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
他侧头对魏全说:“老魏,下辈子……咱种地去。”
魏全啐出一口血沫:“种个屁!老子还要跟你喝酒!”
周围还活着的秦兵都听见了。
不知谁先跟着笑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笑声混在血腥气里,古怪又扎耳。
韩军前排的士卒面面相觑,脚步不自觉地缓了半拍。
就这半拍,赵风动了。
他不是往前冲,而是突然矮身,剑锋贴地扫出去。
泥水混着碎草溅起,迷了对面几人的眼。
几乎同时,他身后的几十人像终于烧到尽头的炭火,爆出最后一点光——没有章法,没有阵型,纯粹是扑上去,用牙齿、用断剑、用还能动的任何部位,死死缠住最近的敌人。
暴鸢在高坡上猛地站直了身子。
他看见包围圈中心炸开了一小团混乱,像水潭里投进巨石。
那个血人般的年轻秦将撞进了韩军队伍,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不是武艺多精妙,是那股不要命的疯劲,让训练有素的韩军精锐也一时乱了手脚。
“将军……”
副将的声音有点发。
暴鸢抬手止住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低级 时,曾听老兵说过:沙场上最可怕的不是锐士,是明知必死却还要咬下你一块肉的人。
现在,他看见了。
夕阳终于沉到山脊线下,余晖把整片战场染成暗红色。
泥地吸饱了血,踩上去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韩军的包围圈还在,但中心那块硬骨头,至今没被啃下来。
赵风觉得左腿越来越重,低头一看,才发现又添了道新伤,深得能看见骨头。
他晃了晃,用剑撑住身体,视线扫过周围——还能站着的兄弟,已经不到二十个。
魏全靠在他旁边,口剧烈起伏,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沫。
“还……喝不喝?”
魏全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赵风咧开嘴,牙齿被血染得通红:“喝……管够。”
他抬起头,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几颗星子已经冒了出来,冷冷地亮着。
夜风刮过旷野,带来远处火烧营帐的焦糊味,也带来韩军重新整队的脚步声。
新的攻势,又要来了。
刀锋劈开空气的嗡鸣尚未散去,赵风的靴底已碾过泥泞。
他身后,那些面孔被血与汗模糊的男人们——不止是普通士卒,更有几位军阶本在他之上的百夫长、军侯——此刻步伐却整齐划一,呼吸同频。
没有人说话,只有兵器磕碰甲胄的闷响,以及腔里压着的、滚烫的喘息。
一种比言语更坚固的东西,将这群人焊在了一起。
剑光再次曳出弧线。
几个扑上来的身影僵住,随即软倒。
几乎在同时,某种唯有赵风能感知的暖流,细蛇般钻入四肢百骸。
力量在肌理间悄然鼓胀,脚步似乎更轻快了些,连视野边缘都清晰了几分。
这些细微的变化叠加着,无声无息。
“跟紧!”
他低吼,声音沙哑却带着铁石般的硬度。
残存的几百人应声而动,像一枚楔子,狠狠砸向再度合拢的敌阵。
刀刃砍进盾牌,长戈挑开皮甲,惨叫与怒喝混成一片粘稠的声浪。
就在这时,大地传来了不一样的震颤。
起初是闷雷滚过地面般的低沉,随即迅速变得清晰、密集,如同骤雨敲打铁皮屋顶。
韩军阵列的后方,动像水波般荡开。
黑压压的水漫了过来——那是骑兵,马蹄翻起湿冷的泥土,紧随其后是更厚重的、迈着整齐步伐的戈矛森林。
一面玄色旗帜在队伍最前方猎猎作响,旗下,一骑当先的身影勒住马缰,目光如电扫过战场。
王嫣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预想中早已溃散或被屠戮殆尽的辎重队,竟仍像礁石般钉在这里,周围散落着更多韩军的尸首。
这些本该孱弱的后勤兵,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拖住了这支精锐的奔袭。
没有片刻犹豫,清冽的女声穿透喧嚣:“全军——歼敌!”
命令落下,黑色的水轰然撞上韩军仓促转向的后阵。
金属撕裂 的闷响、战马嘶鸣、垂死的哀嚎,瞬间将战场煮沸。
“将军!秦军……秦军主力追上来了!”
一名韩将连滚爬爬冲到主将暴鸢马前,声音发颤。
暴鸢的脸颊肌肉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片仍在顽抗的秦军后勤兵阵地,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一个多时辰……就耽误在这群蝼蚁身上!”
他猛地一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迎敌!转向迎敌!”
原本围攻赵风所部的韩军,像被无形之手掰开,慌乱地调转矛头。
压力骤然一轻。
赵风立刻察觉了变化。
他抹了一把溅到眼皮上的血,咧开嘴,笑容混着血污,却亮得惊人。”援兵到了!兄弟们,轮到我们了!出去——我们要活了!”
“!”
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后勤兵们,爆发出最后的、野兽般的嚎叫。
伤口在奔跑中迸裂也无人理会,他们跟着那道一往无前的背影,从坚守的盾,变成了刺出的矛。
赵风冲在最前。
盾牌格开刺来的长戟,右手剑顺势递出,精准地没入对手咽喉。
又一股温热的细流涌入身体,这次似乎触及了某个无形的界限,四肢百骸传来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轻微的“嗡”
鸣,仿佛某种枷锁悄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