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多少人围着替你伺候老娘,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赵风听着,脸上掠过一丝怔忡,像是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赵兄弟,”
陈夫子的声音沉了沉,炭火的光在他眼中跳动,“老哥今多句嘴。
人活这一世,该争的就得去争。
不单为自己,也为家里头的人,为你往后的子孙。
握住了权柄,许多事……便由得你选了。
而你,眼下正有这份去争的本钱。”
……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炭火偶尔的轻响。
“或许……老哥你说得在理。”
赵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可我还是想尽早回到她身边。
外人伺候得再周到,终究不是骨肉至亲。
我在军中一,我娘就担惊受怕一;而我,心里也没有一刻不记挂她。”
这念头深蒂固,也是他当初宁愿待在后方队伍里的缘由。
陈夫子望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时也不知再说什么好。
孝字刻在骨子里,哪怕如今世道纷乱,这道理也从未变过。
“你和妹,是双生子?”
陈夫子忽然问。
“嗯。”
赵风点头,“正因为是双生,我娘生产时才险些没了命。”
“生产耗损了本,想补回来难如登天,若要治更是渺茫。”
陈夫子话锋又是一转,眼神里透出些别样的意味,“不过……我倒知道有一味奇药,或许能治这种亏空,甚至延年益寿。”
赵风倏然坐直了身体。
他来到这世间已十五年,前世的记忆在十岁那年才逐渐清晰。
对于这一世的母亲,他视若性命。
幼时见她虚弱无力,每逢天寒便痛苦难当的模样,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母亲自己略通医理,早知这病难除,可赵风心底始终存着一个念想——定要让她好起来。
“什么药?在哪儿?”
他追问,声音里压着一丝急切。
“千年血参。”
陈夫子缓缓吐出四个字,观察着他的反应,“可曾听过?”
赵风摇了摇头,眼神却紧紧锁在对方脸上。
王嫣的目光在陈夫子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异样,嘴唇微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那东西,”
陈夫子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整个天下只有一株,锁在咸阳宫最深处的库房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
赵风侧过头,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老陈,你这话说了不如不说。
国库?难道要我变成一只飞蛾,钻过层层甲士,去啃那铜墙铁壁?”
他话虽如此,指尖却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一道念头像冰凉的蛇,悄无声息地滑进他的心底。
宫墙再高,守卫再多,终究是死物。
若是自己的力气、速度、耳目之敏……再翻上几倍呢?那些高耸的檐角与森严的队列,或许就会变成另一番景象。
战场上的生死搏,背起同袍冰冷躯体的时刻,都能让那股潜藏的力量增长。
只要继续下去,继续变强,那株据说能救命的血参,未必不能落到自己手里。
陈夫子忽然笑了,笑声涩。”偷?亏你想得出来。
宫门内外,明哨暗桩,夜轮转的禁军何止万千。
莫说你一人,便是调来一支军队,也休想踏进半步。
更何况那存放重宝的密室,通体以精铁浇铸,没有特定的钥匙,也打不开。”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过,你未必没有机会,以另一种方式拿到它。”
“哦?”
赵风挑了挑眉,等着下文。
“很简单。”
陈夫子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这次斩将夺旗,解了粮道之危,名字已经递到了大王案前。
往后,若是再立下几桩够分量的功劳,多砍下几个敌将的头颅……再珍贵的东西,对坐拥四海的大王而言,也不过是库房里的一件藏品。
赏给有功之臣,岂非正是物尽其用?”
帐篷外的风忽然紧了,吹得帆布门帘啪嗒作响。
赵风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老陈,你是怕我心中存了抵触,到了新地方不肯出力,白白送掉性命吧?”
“心事太重,在刀剑无眼的战场上,是催命符。”
陈夫子没有否认,目光落在赵风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的脸上,“你我相识子虽短,但我这把老骨头,看你顺眼。
那血参固然是国宝,可当今大王……(此处据语境,可选用“若”
或“待”
等字,使语句通顺)你功劳累积到足够分量,他又知晓你母亲急需此物救命,以大王的气度与明断,未必不肯成全你这片孝心。”
“大王确是明君。”
赵风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
后世史书如铁,那个名字的重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昏庸二字,与那人从不沾边。
“给你一个念想,是让你记得尽孝尚有路可走。”
陈夫子神色一正,声音沉了下去,“我要说的关键是,倘若调令真是大王亲笔所颁,盖着王玺,那么普天之下,但凡自认是大秦子民者,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违逆王命,等同谋反,那是要祸及全族、鸡犬不留的大罪。”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王权所在,万民俯首。
纵有千般不愿,那一刻,你也只能低头接旨。”
这是一个王权高于一切的时代。
君王一念,可决万千生死,自古皆然,并非虚言。
赵风安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敬畏,也看不出恐惧。
来自遥远时光之后的灵魂,对所谓天威自有另一番衡量。
当然,他指间悄然凝聚的力量,也是他此刻平静的底气之一。
“今之言,我记下了。”
赵风最终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砾石滚过地面,带着一种确定的粗糙感,“那株血参,我一定会拿到手。”
正如陈夫子所说,若王诏真至,他并无抗拒的余地。
逃跑?那意味着从此沦为见不得光的野狗,或在苦役营中耗尽最后一口气。
路,似乎只有眼前这一条。
赵风清楚自己无处可逃。
即便能越过边境,母亲与妹妹又该如何?他看得明白,既然无法违抗,便只能接受。
何况陈夫子提及的千年血参,确是秦国重宝,也是他心底深藏的念想——治好母亲的病。
“你能想通便好。”
陈夫子见他神色松动,脸上皱纹舒展开来。
他原本还担心这年轻人会固执到底。
站在一旁的女子目光落在赵风侧脸上,见他似乎已做决定,紧绷的肩膀微微垂落。
“调令抵达前,我总得跟着你做事。”
赵风转向陈夫子,语气恢复了往常的随意。
“求之不得。”
陈夫子笑声洪亮,“一个月也好,两个月也罢,你尽管待着。”
赵风点了点头。
比起战场上的厮,伤兵营里挽救性命更让他感到踏实。
戮与救治恰似光影的两端,每将一个濒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都像有暖流汇入膛——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陈夫子转头对那女子道:“有劳军侯长传话了。
营里血气重,我们还得照看伤员,您先请回吧。”
……
王嫣没有立刻应声,视线仍停在赵风身上。
“你原先的后勤营寨尚未移动,我已让人在主营区为你安排了住处。”
她语速平缓,“另外,入夜后李腾将军要见你,届时会有人来引路。”
“将军为何要见我?”
赵风抬起眼。
“去了便知。”
王嫣简短答道。
“明白了。”
赵风不再追问。
“我走了。”
王嫣又看了他一眼,见他再无别的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随即转身朝外走去。
行至营帐门边,她却顿住脚步。
“我入军营,确是为了向人证明些什么。”
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某种压抑的不甘,“可你又怎知我为何非要证明?你以为这是我情愿的么?”
话音落下,人影已消失在帐外。
赵风皱了皱眉。
“我怎会知道缘由?”
他心下觉得莫名,“一面之缘罢了,何来这般怨气?”
身旁传来陈夫子低低的笑声。
老人目光在帐门与赵风之间转了转,意味深长。
“小子。”
“你倒是惹了段不浅的牵扯。”
陈夫子捋着胡须,眼里透着调侃。
“什么牵扯?”
赵风转过头。
“这丫头来历不简单。
能得她青眼,往后怕是前程无量。”
老人呵呵笑着。
“陈老哥莫要说笑,我与她不过数面之缘,谈何青眼不青眼。”
赵风摇头,走向最近的一张伤榻。
“前些子听说有人在乱军里救了她一命,原不知是谁,如今倒是清楚了。”
陈夫子不紧不慢地道,“救命之恩,可是天大的缘分呐。”
赵风没接话,俯身检视伤兵患处。
陈夫子望着他忙碌的背影,眼中笑意更深。
“王翦将军的掌上明珠,竟也有瞧上人的时候。”
老人低声自语,“年方十五,正是议婚之龄。
大王本有意将她许给扶苏公子。
为避此事,她才投身行伍,想凭军功挣个变数。”
“这般女子,倒也算得上罕见了。”
咸阳宫深处,王殿的阴影拉得很长。
青铜灯盏里的火苗忽然窜动了一下,将御座上那张年轻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指尖叩击扶手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在丈量某种无形的压力。
阶下群臣垂首而立,朝笏举起的弧度纹丝不动,仿佛一排凝固的雕像。
“阳城。”
御座上的声音落下来,不高,却让所有雕像的肩背绷紧了些,“孤给了他兵马,给了他军令。
他眼里却只剩追击二字。”
空气里弥漫着新漆与旧木混合的气味,还有从殿外飘进来的、若有若无的尘土气息。
没有人抬头,只有衣袖摩擦的细微窸窣。
“后方空虚,粮道暴露。”
那声音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浸过冰水,“让近万敌军藏在眼皮底下。
李腾,你让孤如何再信你?”
尉缭从行列中踏出半步,靴底触地的声音脆。”大王,暴鸢此举已是孤注一掷。
兵力悬殊,纵有奇袭,难撼大局。
王翦将军坐镇,粮道纵有损,基未动。”
他的话语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验算过的事实。
御座上的人没有立刻回应。
目光掠过殿中高耸的梁柱,最终落在远处紧闭的殿门上。
良久,才吐出一句:“但愿如卿所言。”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紧绷的沉默。
一名风尘仆仆的军士几乎是撞开了殿门的缝隙,甲胄上还沾着涸的泥点。
他单膝跪地,膛剧烈起伏,将一个密风的细长竹筒高高举过头顶。
侍立在侧的赵高像影子般滑 阶,接过竹筒时指尖触到冰凉的表面。
他转身,躬身,一步步退回高处,将竹筒呈到那只摊开的手掌前。
竹简被展开的摩擦声很轻。
御座上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