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3

起初,眉峰蹙着;随后,那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待到末尾,一声短促的笑音从喉间逸出,很快便连成了畅快的大笑。

“好!好一个暴鸢!”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灯焰又晃了晃,“机关算尽,终是黄粱一梦!”

阶下的雕像们终于活了过来,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李斯上前一步,试探着开口:“大王,可是前线……”

“暴鸢部已尽殁。”

御座上的人将竹简随手递出,声音里带着奇特的余韵,“连他本人,也永远留在了战场上。

韩国,再无可执兵戈之人。”

“此乃王翦将 兵如神!”

群臣中有人脱口而出。

“不。”

御座上的青年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近乎玩味的神情,“此战首功,并非王翦。”

尉缭猛地抬眼:“难道是李腾将军戴罪立功,及时回援?”

“读吧。”

嬴政只对赵高抬了抬下巴,“让众卿都听听,此番是谁,给了孤如此惊喜。”

赵高躬身接过竹简,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层层难以置信的涟漪。

竹简被赵高双手接过,转身面向殿内群臣。

那嘶哑的嗓音如同钝刀刮过铜器,一字一句凿进寂静的空气里:“臣,王翦,启奏大王。”

“阳城之役,李腾贪功冒进,未留重兵固守,致暴鸢寻隙而入,袭我后方。”

“韩军突至,后勤第一军万人遭袭,九千三百余卒殒命。”

“然溃散之际,一屯长率其部曲返身迎敌,溃卒见状,皆止步回战。

五千后勤残兵,竟拖住近七千韩军精锐,直至阳城守军五千驰援。

两军合围,尽歼来犯之敌。”

“此役——”

“后勤军卒,虽非锐士,亦不负秦军之名,此为一功。”

“而逆转溃局之关键,系于一人。”

……

“后勤军屯长赵风,未退半步,率部直冲敌阵,溃势遂止。”

“此人独斩三百敌,并于乱军之中取暴鸢首级,韩军士气尽溃,方得合围歼敌之机。”

“粮道得保,后营无失,赵风当居首功。”

“臣请大王依军功行赏,调其入主战营,为秦效力。”

声音在梁柱间碰撞,每一个字都清晰坠入耳中。

当那斩敌之数与战果被念出时,殿上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抽气声,随后是窸窣的衣袍摩擦与靴底轻挪的细响。

“一人……三百?”

“这如何可能?”

“后勤军遇袭能活命已属侥幸,竟 至此?非人力所能为。”

“如此悍勇,怎会屈居后勤?”

“战报……可有误?”

“暴鸢亦死于其手?更不可信。

纵是败军之将,左右岂无亲卫拱护?”

低语声此起彼伏,几乎每个臣子的脸上都凝着同样的惊疑。

即便是王座之上那位,初览竹简时,指节亦曾微微一紧。

古往今来,纵是传闻中最骁勇的猛将,何曾有过这般战绩?

“大王。”

殿下的传令兵躬身,将一只木匣高举过头,“暴鸢首级在此。”

“此报乃上将军亲笔所书,战果经层层核验,岂能有假?”

尉缭踏前一步,声如沉钟。

话音落下,殿内的私语渐渐平息。

秦律森严,军功统计更如铁铸,自士卒上报至将帅复核,环环相扣,无人敢疏漏半分。

何况这是直呈王前的战报。

“大王,”

李斯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沉吟,“赵风此名……臣似有耳闻。”

“廷尉莫非忘了,”

王绾侧首,唇角掠过极淡的弧度,“昔暴丘之死?”

“是了。”

李斯恍然,“击暴丘者,亦是一后勤军卒……原来,竟是同一人。”

李斯从恍惚中抽回思绪,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父子二人,竟都折在同一双手里。”

他低声自语。

暴丘之死,朝堂之上无人不晓。

一个统兵之将,亡于后勤营卒之手,本就是莫大耻辱。

起初众臣皆以为那士卒不过撞上大运,侥幸斩将夺功罢了。

可如今再看,哪里是什么运气?分明是那叫赵风的后勤兵,确有真本事。

“当年暴鸢之子死于后勤军之手,满朝皆道是侥幸。”

尉缭抚着长须,声音里带着感慨,“今方知,暴氏父子遇上的,怕是后勤营里藏着的虎狼。”

“此乃天佑大秦。”

李斯忽然高举朝笏,朗声道,“赐我大秦如此猛士,必是大王洪福齐天,得上苍眷顾!”

话音落下,殿中众臣纷纷举笏齐呼:“大王洪福齐天,得上苍眷顾!”

嬴政素来厌恶谄媚之辞,此刻却舒展眉宇,眼底掠过笑意。”后勤军中能出这等人物,确是天意眷顾。”

他声音抬高几分,“如此功绩,岂能不重赏?”

他转向尉缭:“尉卿,依你看,赵风之功当如何风赏?”

“回大王。”

尉缭出列躬身,“五百主以下,可按斩敌数晋阶;五百主以上,则需论斩将破阵之功。

赵风现为屯长,斩敌三百,可晋五百主,爵进二级。

其所立斩将之功、破袭之勋,又可再晋官二阶,爵进二级。”

“这是按锐士的规矩算的?”

嬴政问。

“正是。”

尉缭抬头,眼中含笑,“如此悍将,难道大王还舍得让他留在后勤营?”

嬴政朗笑:“大秦之内,有能者必得其位!这般人物,岂能埋没于粮草之间?”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禀报声。

“报——大医夏无且求见!”

禁卫统领任嚣的声音穿透殿门。

听见那个名字,嬴政眼中亮光一闪,当即挥手:“宣。”

殿门处,一位身着官袍的老者缓步而入。

袍袖随着步履微微摆动。

群臣目光汇聚过去,皆露出敬重之色。

“老臣夏无且,拜见大王。”

老者躬身行礼。

嬴政神色柔和下来,连语气也温缓几分:“夏卿有何要事?若有急务,直入宫中告知孤便是。”

这话里的恩遇,满朝文武无人曾得。

“启奏大王。”

夏无且抬起脸,皱纹里漾开笑意,“蓝田大营之中,出了一位奇才。”

他顿了顿,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医道奇才。”

殿中静了一瞬。

嬴政挑起眉梢,露出好奇神色。

不仅是他,众臣也都凝神望去——眼前这位老者,谁人不知?大秦首席医官,医术冠绝朝野的夏无且。

能被他称为“奇才”

的,绝非寻常。

“夏大医莫非又收了天赋卓绝的 ?”

尉缭笑问。

“非是老夫 。”

夏无且转头,眼中光彩熠熠,“是军中自行涌现的医道奇才。”

“夏卿详细说说。”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你亲自上朝禀奏?”

他看得分明——老者枯瘦的手指正在袖中轻颤,那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王上。”

“空口无凭。”

“这是老臣在蓝田大营的副手陈夫子亲手记录的伤兵存活名册。”

夏无且从衣襟里取出一卷竹简,躬身奉上。

侍立在秦王身侧的赵高快步走 阶,双手接过竹简,转呈御前。

嬴政展开竹简,目光扫过那些墨迹。

片刻后。

他的眉梢微微扬起,神情里透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朝堂静默了片刻。

嬴政将竹简缓缓卷起。

“夏卿。”

“这册上所载,确凿无疑?”

他合拢竹简,声音沉肃。

“此册由陈夫子亲笔记录,绝无虚言。”

“缝合法与淬火消毒法,确有奇效。”

“陈夫子以三百重伤兵卒为验,存活者二百七十五人,不治者仅二十五人。”

“且存活者皆未染七风。”

“此事,以往绝无可能。”

夏无且语气郑重,苍老的面容却掩不住眼底的灼亮。

对一个医者而言,能习得更高明的医术已是幸事,若能救下更多性命,更是平生所愿。

七风。

那是缠绕了千百年的噩梦,几乎无从躲避。

如今,竟有了抵挡的法子。

缝合法能止住奔涌的血,让那些原本要流尽生命的伤口得以闭合;再配上淬火消毒的器具与止血药材,效果惊人。

夏无且话音落下。

殿中群臣顿时明白了这位几乎从不踏足朝堂的老医官今为何突然现身。

对大秦军营而言,这确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每逢战事惨烈,伤兵哀鸿遍野。

那些都是大秦锤炼出来的精锐,每折损一个都令人扼腕。

而一场大战下来,伤者往往数以千计,甚至更多。

这年月,战场上留下的多是内腑震裂、血流不止的创伤。

自然,还有那几乎避无可避的七风。

以往十个重伤兵里能活下一两个已是侥幸,如今这数字竟倒转过来。

活下来的,竟占了九成有余。

“既得夏卿亲证,此医术必有独到之处,必有大用。”

“且已历经实践验证,实乃天佑大秦。”

嬴政朗声说道,声音在殿中回荡。

“仅从这两样新医术便能窥见此子的医道天赋。”

“老臣恳请将此子调至蓝田军医营,由老臣那不成器的 先行教导,后若有所成,再召入咸阳,老臣愿亲自指点。”

夏无且言辞恳切,眼中闪着期盼的光。

听到这里。

嬴政脸上却浮起一抹无奈的淡笑。

若在往。

夏无且开口要什么人,他几乎从未拒绝过。

但就在方才,他已决意要将那人调往主营。

若让这等悍将去执医刀,只怕天下人都要讥笑大秦荒唐。

“夏卿。”

“你要旁人,孤或许还能答应。

唯独此人,不行。”

嬴政摇了摇头。

“为何?”

夏无且神色一怔,不解道:“老臣那 分明说过,此子不过是个后勤营的……”

话未说完。

殿中众臣的目光在夏无且与嬴政之间悄然流转。

瞬息之间。

已有敏锐者猜到了几分。

“后勤营出身,大王却执意不允……莫非这创出新医术之人,又是那个赵风?”

几个心思转得快的朝臣暗自思忖。

若非如此。

秦王断不会回绝夏无且的请求。

“夏卿所说的这个后勤兵,可不简单。”

嬴政指尖轻叩案几,声音里带着某种深意。

阳城郊野的伏击来得毫无征兆。

暴鸢的兵马从山坳里涌出时,运送粮草的后队几乎溃散。

那个年轻人领着辎重营迎了上去——刀锋撞进敌阵的声音像劈开湿木。

三百条性命留在坡上,主将的头颅被他亲手斩下。

粮道保住了。

消息传回咸阳时,嬴政正在批阅竹简。

他放下刻刀,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王翦要人。”

他对着殿中躬身的老医官说,“那小子不该再管粮草。”

夏无且抬起头,袖口还沾着草药碾碎后的青渍。

“大王是说……赵风?”

“一人阻千军,斩将夺旗。”

嬴政的语调里听不出情绪,“现在你又告诉孤,他还能从 手里抢人。”

医官的手颤了颤。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