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精于此道,妹妹也天生敏锐,唯独他从前总是记混药性。
如今这些知识却像自己长进了身体里,往后回家,怕是要让她们吃惊了。
脚步声从旁靠近,一轻一重。
魏全拖着伤腿挪到他身侧,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发什么愣?仗打完了,魂还丢在战场上?”
赵风转头,看见对方脸上沾着涸的血泥,眼里却带着劫后余生的亮光。”在想,能喘口气真不容易。”
他答道。
魏全在他旁边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何止不容易……要不是你带头反冲回去,我们这几百号人,早成了韩军箭下的亡魂。”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是谁都有胆量在那种时候转身的。”
“转身的又不是我一个人。”
赵风摇头,“是大家都没退路,才捆在了一块儿。”
“那不一样。”
魏全侧过脸,神色认真,“命是你挣回来的,这情我记着。”
赵风没再接话。
他看着远处歪斜的营旗,风里飘来焦糊与铁锈的气味。
先前那一箭射来时,魏全想也没想就挡了上来——这种举动,已不是寻常袍泽之情能解释的了。
“一万人的后勤营……”
魏全忽然喃喃,“现在站着的,只剩这点影子了。
罗将军也没能撑过去。”
“主将贪功冒进,留的守军太少。”
赵风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阳城刚打下来,只放几千人守着,不是明摆着请人来偷营么?”
“你是说……李腾将军会因此受责?”
“那是咸阳宫里该心的事。”
赵风站起身,拍了拍衣甲上的尘土,“我们活下来了,这才是要紧的。”
远处传来收拢伤兵的号令声。
天色渐渐昏沉,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又会落下什么。
魏全的视线从那张脸上移开,喉咙里滚过一声含糊的咕哝。
那些遥远高处的事,像隔着一层厚雾,看不清,也沾不上。
他只知道脚下的泥土是实的,喘着的气是热的,这就够了。
“是这么个理。”
他咂摸了一下嘴,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挤出几道熟悉的纹路,“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咱们的命,攥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目光落回同伴身上时,那点刚浮起的轻松又被掐灭了。
几支断箭还嵌在对方的臂膀里,周围的布料被深褐色的血块黏住,硬邦邦地贴在皮肉上。
“那帮裹伤的,腿脚是灌了铅么?”
魏全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里透出焦躁。
“皮肉翻了些口子,不得事。”
被唤作赵风的年轻人侧头瞥了一眼伤处,嘴角甚至还能扯出点弧度。
他自己清楚,这身子骨如今硬实得很,这点创口,痒都算不上。
“箭头上要是带了脏东西,染上那‘七锁喉’的恶症,可不是玩笑!”
魏全的担心没减半分,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那病症的名头,听着就让人脊背发凉,一旦发作,便是 爷亲笔勾了名字。
赵风只是摇头。
他体魄里奔涌的那股劲力,像一道烧红的铁闸,什么污秽邪气都近不了身。”魏大哥,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韩军躲躲藏藏这些时,哪来得及弄那些腌臜玩意儿。”
魏全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视线却又被另一样东西吸了过去——年轻人脚边那颗用布草草裹着、却仍露出些许轮廓的东西。
“这一仗,栽在你手里的,少说也得这个数吧?”
他伸出两手指比划了一下,“这颗……有什么特别?还非得随身带着?”
听到这问话,赵风眼底掠过一丝光亮,那是一种压不住的得意。”魏大哥,这回,咱们怕是真要换个活法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你猜,这是谁的?”
“莫非……又是个万将?”
魏全猜测着,随即想起旧事,“上回你摘了韩国一个万将的脑袋,听说还是他们上将军的亲儿子。
要是再来一个,功劳簿上确实能添重重一笔。”
“这颗脑袋,跟上次那位,有点渊源。”
赵风的笑意更深了。
“暴丘?”
魏全一愣,盯着那布包,脑子里飞快地把几个名字串了串。
突然,他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弹起身,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该不会是说……这是……暴鸢?!”
“嗬!”
赵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算是肯定了。
“送他们父子团圆去了。”
……
魏全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直愣愣地戳在那儿,眼珠子死死钉在同伴脚边那团不起眼的布包上。
暴鸢?
韩国那个执掌一军、跺跺脚都能让地面颤三颤的上将军?
那样云端上的人物,就这么……成了眼前这冷冰冰的一团?
他感觉舌头打了结,喉咙里咯咯作响,半天挤不出一句整话。
这消息比冷不丁挨了一记闷棍还让人发懵。
上将军是什么?那是真正手握生、统御万军的权柄象征,对他们这些在泥里打滚、刀口舔血的小卒而言,简直是庙里的神像,连仰视都嫌脖子酸。
可如今,神像的金身碎了,就滚在沾满泥污的脚边。
“你小子……真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魏全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颤,“那是上将军!动动手指就能决定成千上万人性命的主儿!”
“将军也是血肉长的,挨了刀一样会死。”
年轻人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掂了掂那布包,“没什么不同。”
魏全的呼吸滞了一瞬,喉结滚动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
他抬起手,指向那具被草草覆盖的尸身方向,指尖有些发颤。”我老家……一个管着巴掌大地方的县丞,手下拢共几十个差役,就能让天都变了颜色,让人喘不过气。
上将军……那是能号令千军万马,站在云巅往下看的人物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自己说出的话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小心对待的禁忌。
“云巅上站过。”
赵风的声音接了过来, 的,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现在躺泥里了。”
他又补了一句,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算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放在从前,若是那个只认得村正、每为柴米盘算的赵风,听见“王权”、“将相”
这些字眼,大概会下意识地缩一缩脖子,绕道走开。
那些东西太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吹来的风,听着声势骇人,却落不到自家漏雨的屋顶上。
可如今不同了。
筋骨里奔涌的力量是实实在在的,而且一强过一。
即便只在这行伍里再待上两年,他也有把握,到时寻常的军阵再也困不住他。
眼下的战国烽烟且不去说它,待到那史书里记载的、天下再度分崩离析的年月,只要他愿意,划出一块地界称雄,并非痴人说梦。
刚醒来、记起前尘往事那会儿,不是没在脑子里描画过那样的图景。
金戈铁马,指点江山。
但念头只是一闪,就被母亲缝衣的针脚、妹妹灶台边的笑语给熨平了。
乱世里,能护着至亲之人喘匀一口气,已是侥幸,哪还敢奢望更多?那分明是提着脑袋往刀山上撞的蠢事。
然而,掌心凝聚的力量感不会骗人。
它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的波纹一圈圈改变了心湖的形状。
秦扫六合,看来已是定数。
可定数之后呢?那些即将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名字,那些风云际会的关口,他都知晓。
若从此刻便开始经营,加上这身益蛮横的气力,未来难道不能去争一争那至高处的座位?
坐拥万里疆土,手握生予夺之权——这样的念头,并非没有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探出过触角。
“赵家兄弟,”
魏全总算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挣脱出来一点,他凑近些,眼底烧着两簇激动的火苗,压着嗓子道,“这回你是撞上泼天的大运了!宰了韩国上将军,这功劳……之前你砍翻再多韩卒,捆在一起也抵不上这颗脑袋金贵!我估摸着,这回怎么也得给你个将 了!”
“将军?”
赵风眉梢动了动,一丝很淡的期待掠过眼底。
从管着几十号人的屯长跳到将军,哪怕是最末等的,能开出来的“箱子”
也该不一样了吧?或许,能见到二阶的“箱子”
了?
“一个上将军的命,这军功太重了,重到不能只在军营里论。”
魏全越说越急,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得上报给咱们的上将军,说不定……还得直达咸阳,摆到大王的案头!你明不明白?这意味着大王会看见你的名字!意味着从今往后,军中没人不知道你赵风!前程……那是拿云锦铺就的路啊!”
他看着赵风依旧平静的侧脸,急得直搓手,仿佛那份天大的荣耀和焦虑都是他自己的。
“行了,魏大哥,”
赵风抬手虚按了按,打断他越来越高的声调,“功劳簿还没递上去,赏赐是圆是扁谁说得准?现在高兴,太早了。
你先缓缓。”
“我缓不了!”
魏全一跺脚,声音又拔高了些,“那可是上将军!我的老天爷……”
他这一嗓子,在相对安静的营区里显得格外突兀。
四周或坐或卧、正在休整的后勤兵卒们,纷纷转过头来。
目光先是落在情绪激动的魏全身上,随即,又移向他身旁那个沾满血污、却异常沉静的年轻身影。
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沉默地围拢过来,像水般无声无息,却又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将两人所在的这块小小空地渐渐填满。
赵风眉头微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还在兀自激动的魏全。
“嗯?”
魏全茫然转头。
赵风没说话,只将目光向周围缓缓扫了一圈。
魏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色唰地变了。
他猛地收声,脖颈有些僵硬地缩了缩,凑到赵风耳边,气音里带着惊疑:“他们……该不会是听见了,想来抢这颗人头吧?”
赵风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视线从远处收回。
他身旁的魏全同样沉默着,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那里面藏着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泥土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单膝跪地的军士们铠甲上凝结着暗红色的血块。
最先开口的那名 垂着头,盔缨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周围陆续响起甲片碰撞的声响,越来越多的人以相同的姿势面向 。
“不必跪我。”
赵风站起身时,靴底带起了几片草叶。
他环视着那些布满尘土与伤口的面孔,声音提得很高,几乎要穿透薄雾:“你们能活下来,靠的不是别人。”
仍旧低着头。
他的肩膀在轻微起伏,握拳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一万个兄弟……现在只剩这些了。”
他喉咙里滚出的字句像是被砂石磨过,“罗将军没了,另外九位军侯也没了。
如果不是你第一个冲出去,我们连举刀的勇气都不会有。”
有风吹过营地的残骸,卷起几缕未熄尽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