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贲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莫非伤兵营出了变故?还是……与嫣儿有关?”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失言——关于妹妹险些丧命于暴鸢刀下的事,本是由暗中护卫悄悄禀报的,他尚未找到合适的时机向父亲坦白。
“嫣儿差点死在暴鸢手里?”
王翦猛地抬起眼,声音沉了下去。
王贲心头一紧。
看父亲的反应,急报内容似乎并非关于妹妹。
他只得硬着头皮解释:“是护卫私下传回的消息。
那一战凶险异常,她追击过深,被敌军亲卫围困。
幸亏赵风恰好在附近,斩了暴鸢,才将她救出。”
“不知轻重!”
王翦攥紧了竹简,指节微微发白,怒意中混着后怕的凉意。
“陈军医素来只问伤患,极少呈报军务。”
王贲迅速转开话题,“这急报究竟所为何事?”
王翦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帐边,望着外面练的兵卒,半晌才缓缓开口:“赵风此人……确实令人惊叹。”
王贲怔了怔。
“陈夫子来向我要人。”
王翦转过身,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要的正是赵风。”
“为何?”
“他通晓医术,创出了两种前所未闻的法子——用针线缝合创口,又以沸火炙烤器具。
这两样手段,让重伤士卒的性命保住了大半。”
王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以往重伤者十难存一,此番两百余人里,只折了十数个。”
帐中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兵刃交击的铿锵声,混着风掠过营旗的呼啸。
王贲深吸了一口气。
他仿佛能看见伤兵营里那些染血的麻布、蒸腾的药雾,以及躺在席上原本只能等死的身影。
十存其一与百存九十之间的鸿沟,不仅仅是数字,更是一道扭转生死界限的墙。
“陈夫子从不轻易开口。”
良久,王贲低声道,“他能以急报请调,可见此事在他心中的分量。”
王翦将竹简轻轻搁在案上。”一个能在战场上斩将夺旗,又能在伤兵营里从 手中抢人的人……”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帐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暮色渗进营帐的缝隙,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
王翦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探究,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案几边缘。”除了战场上的悍勇,竟还通晓从 手里抢人的本事。”
话音在帐内尚未散尽。
一旁的王贲已经猛地抬起头,眼底灼亮:“父亲,这样的人必须牢牢攥在大秦掌中。
医术可以传授,陈医官既然对他如此推崇,又亲眼见他救回那么多条命,想必已将那些手法学了去——伤兵营里多一个赵风或少一个赵风,如今已不要紧。”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低而急:“可赵风那身力气、那股狠劲,大秦军中绝不能缺。
您常说的那句话,儿子一直记着:聚起万马千军不算难事,寻一个能撕开敌阵的猛将才真正难得。”
“这次若不是他豁出命去挡着,暴鸢的突袭早就切断了粮道。
这份功劳,哪里是寻常军医能立下的?”
王贲的语速越来越快,“把这样的人按在伤兵营里,岂不是拿宝刀当柴劈?”
王翦瞥了儿子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地扬了扬:“你以为为父老糊涂了?这般人物若真被埋没在药罐纱布之间,蒙武那几个老家伙知道了,怕是要笑掉大牙。”
“那父亲——”
王贲眼睛一亮,顺势接道,“若将他调来主营,可否……让他到我麾下?”
王翦终于笑出声,摇了摇头:“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
但眼下你这支人马只是策应,并非主攻。
就算要动赵风,也该先拨到李腾那边去。”
“灭韩之后呢?”
王贲不肯罢休。
他从未见过这般凶悍又沉得住气的兵卒,像一把未完全出鞘的刀,光是想象他冲锋在前的样子,中就一阵滚烫。
“到时再说。”
王翦淡淡应了一句,神色却骤然沉了下去,帐内的空气仿佛也跟着凝固。”阳城竟藏了将近一万韩军。
若非后勤营那些汉子拼死拖住,粮道一断,大军便是釜底抽薪。”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阳城的位置:“这埋伏本可避免。
李腾贪功冒进,险些酿成大祸。
传令:严词申饬,记过一次。
待韩国彻底平定,若无其他差错,此事便罢。
若再有任何闪失……数罪并罚。”
“末将领命!”
王贲肃然抱拳。
“去吧。”
王翦挥了挥手,又补上一句,“还有,将此间战况详细写成奏报,快马送往咸阳——大王该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
两后的阳城,伤兵营里弥漫着草药与血污混合的气味。
赵风身上套着件半旧的短褐,与蓝田大营来的首席医官陈夫子站在一处。
陈夫子正凝神捏着细针,羊肠线在皮肉间穿梭,将一道狰狞的伤口缓缓收拢。
最后一针打完结,剪断线头。
赵风立刻递过捣好的药糊,均匀敷上,再用净的布条一层层裹紧。
“救治伤兵一人,获得功德1点。”
意识里浮起熟悉的提示。
“陈老哥,这缝合的手艺你已尽数掌握了。”
赵风侧过脸,语气里带着松快的笑意,“往后靠你将这法子传开,咱们大秦儿郎就能多几条命回家。”
陈夫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笑声浑厚:“是你教得透彻。
再说了,你这小子自己就是个学东西的料,瞧你处置伤处的动作,比前几又稳当了不少。”
彻底掌握了这门救命的技艺,老医官眉宇间也透着掩不住的欣悦。
“对了,陈老哥,”
赵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问道,“之前提过的,让我正式进军医营的事……可有眉目了?”
斩暴鸢之后,又清理了那么多韩军,他清楚自己再也藏不住了。
那般显赫的战功,尤其是阵斩敌军上将的首级,足以让任何人的名字传到最高处的耳朵里。
赵风心里清楚,凭自己眼下显露的本事,后勤营绝非久留之地。
因此当陈夫子提出将他调往伤兵营时,一股热流瞬间窜上他的脊背。
那地方既能积攒功德,又不必直面刀光剑影,简直是天赐的肥差。
过去两,他并未在原先的伤兵营歇脚,而是随着陈夫子的军医队伍移驻阳城,继续处理那些不断送来的伤患。
功德点数已悄然攀升至一百一十五。
比起单纯提升属性,这种靠双手挽救性命换来的积累,滋味实在令人沉醉。
“回音尚未抵达。”
“不过十有 能成。”
“我从未向王翦张过口,想来他不至于驳我的面子。”
陈夫子嘴角扬起,神情里满是笃定。
恰在此时。
伤兵营的入口处,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
“瞧,消息应当到了。”
陈夫子瞥见来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但愿能留在军医营吧。”
赵风暗自攥紧了掌心。
王嫣缓步走近,双手捧着一卷竹简,递向陈夫子:“陈军医,上将军大营传来的书信在此。”
“有劳。”
陈夫子道了声谢,接过竹简迅速展开。
目光扫过简上字迹,他方才舒展的眉峰骤然凝住。
“怎么了?”
赵风察觉气氛不对,出声问道。
“王翦回绝了让你入我军医营的请求。”
陈夫子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里压着不快,“他说你另有重用,已上奏大王,要将你编入主战营。”
赵风面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王翦竟还惊动了秦王?若真由那位下诏,自己再想抽身,恐怕难如登天。
“这个王翦……”
“当初是他求着我掌管蓝田军医营,如今我头一回开口,他竟半点情面不给。”
“不成,我得亲自去寻他理论。”
陈夫子拧着眉,语气里满是恼意。
“陈军医。”
“你或许还不清楚赵风的价值吧?”
一旁的王嫣忽然开口,话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在后勤军任职,除了医术,难道还有别的不凡之处?”
陈夫子眉头皱得更紧。
他素来只关心医道救治,并不知晓赵风在此战中立下了何等功劳。
“若非赵风率后勤军拼死反扑,我军粮道必毁,此战亦将重创。
暴鸢的首级,也是他亲手斩下的。”
“这般悍勇之将,上将军岂会让他埋没于医营之中?”
王嫣轻声解释。
陈夫子闻言,神情古怪地转向赵风:“当真?”
“当真。”
赵风点头,随即又急切补充,“但我真心愿留军医营!”
“去你的罢。”
“早知你如此悍勇,我连这口都不敢开。”
“你可知当今大王对勇将何等看重?若大王知晓王翦将你这等猛士调来医营,怕是要降罪于他。”
陈夫子没好气地斥了一句。
“若调入主营……两年后,我还能退伍吗?”
赵风仍不甘心,追问道。
“普通锐士,役期五年,至少授一级爵。”
“伤残者可退,并由籍贯所在地安置差事。”
“但若升至军侯以上,则需年迈方许退役,届时由朝堂另行分派职司。”
王嫣缓缓道来。
听到此处。
赵风眼底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
“赵兄弟。”
“我实在有些想不通了。”
营帐里,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陈夫子将竹简搁在案上,目光落在对面年轻士卒的脸上。”寻常兵卒若能调进主营,不止是脸上有光,岁俸也会涨上一截。”
他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何况你立了这样的功劳。
依秦律,官阶能往上蹿好几级,爵位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若留在后头那些队伍里升迁,名头听着一样,分量可轻多了。
进了主营再往上走,那才是实打实的基。”
年轻人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沿。”我娘生下我和妹妹后,身子就一直没缓过来,虚弱得很。”
他抬起眼,帐外透进来的光映得他瞳仁很亮,“我想早点回去,在她跟前照应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也想……活着回去。”
陈夫子静默片刻,脸上那点惯常的松散神色收了起来,换上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好小子。”
他轻轻吐出几个字,像在掂量什么,“有情义,有孝心。
不过——”
他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你想亲手侍奉母亲,这份心是好的。
可你怎知,你回去亲手端茶递水,就一定比得上专人精心看顾?”
赵风抬起眼,露出困惑的神情。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陈夫子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等你手里有了权柄,还愁没人替你尽心照料?你这次立的功,大王必定会有厚赏。
不止是阵前斩获,你献上的那套缝合之术、那些医理,我也一并报上去了。
凭这些,加官进爵不在话下,该有的田宅、仆役,一样都不会少。
大王向来厚待有功之人,赐下侍从也是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