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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3

夏无且顿了顿,“我那徒弟又传给了营里十几个军医。”

“靠着这些,营里抬出来的尸首少了三成。”

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若不是亲眼所见,老臣也不敢向大王请这个功。”

夏无且抬起头,眼里有光,“那孩子教医术时,半个字的要求都没提。

我问过他,他只说了四个字——医者本分。”

嬴政忽然笑了:“岳父这是想收徒弟了?”

“是啊。”

夏无且也笑,“活了这把年纪,原以为医术已经到头了。

没想到山外还有山。

陈夫子说,那孩子底子不算顶尖,可对医道的见解独到。

好好打磨,必成大器。”

嬴政的笑意淡了。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里带着歉意:“可那小子……太能打了。

王翦的奏报昨天刚送到我案上。

这样的刀,放在药罐旁边,可惜了。

岳父难得开口,这次我却不能成全。”

“大王言重了。”

夏无且摆摆手,“比起战场上多一员猛将,少一个大夫,确实不算什么。”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嬴政走到夏无且面前,影子完全罩住了老者。”岳父,灭韩只是开始。

下一步是赵。

你等的那件事……不会太久了。”

阳城郡守府的青砖地很凉。

王嫣领着人走进来时,李腾正在看地图。

她抱拳行礼:“将军,后勤军屯长赵风带到。”

“见过将军。”

赵风躬身,手臂抬起的角度恰到好处。

有爵位在身的人,见王上也不必跪拜,这是秦法写的。

李腾抬起头,目光在年轻人身上停了很久。”没想到这么年轻。”

他最终说,“果然,英雄都是少年时。”

赵风看着眼前这张脸,心里闪过一些模糊的记载。

内史腾?灭韩的主将?原来他姓李。

这是自己第一次真正见到史书上记过名字的人——暴鸢不算,那人还没来得及看清脸,脑袋就搬了家。

“将军过奖。”

赵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我原以为暴鸢那条老狗逃了,带着人追出三十里地。”

李腾忽然说起白天的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谁知道他藏在阳城,差点把釜底都掀了。

今天要不是你……”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王嫣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赵风侧脸上。

她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就没什么要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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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腾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案边缘,木纹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帐外传来远处兵卒练的号令声,一声叠着一声,像水拍打着堤岸。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案上油灯的灯芯爆开一朵细小的火花。

“那一万人的性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帐外的风声吞没,“压在我脊梁上。”

赵风没有接话。

他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悬挂的皮甲上,甲片边缘还沾着涸的泥点。

阳城失守的细节像一刺,扎在每个人心里——若是多留一队人马,哪怕只是几百人,或许那道城门就不会在深夜被轻易撬开。

战局推进到那种地步,后方竟还能撕开一道口子,现在想来,喉咙里仍泛着铁锈般的荒谬感。

“坟头的草,该有人去拔一拔。”

赵风终于开口,声音平直得像尺子量过,“或者奏请咸阳,多拨些粟米与布匹。”

李腾抬起眼。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交界,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

他没想到对方会说得如此直接,没有迂回,也没有刻意放低的姿态。

但意外的是,口那块淤堵的地方,反而因此松动了一丝。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慢,仿佛脖颈承着重物:“我会去。

抚恤的事,王翦将军已经递了奏报。”

“多一袋粮,家里就多一口热气。”

赵风的视线转向帐门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

这个世道,人像田里的稗草,被风卷着走。

征召,行军,倒下。

最后能留下的,不过是一点让家人熬过寒冬的嚼谷。

种地,做工,每一枚铜钱都沾着汗和血。

“大秦不会薄待洒过血的人。”

李腾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你的战功,后勤营的战功,都已记在竹简上。

不出十,咸阳的诏令就会到。

那时你就不必再管粮草辎重了——王翦将军的意思,让你来我帐下。”

“诏令到时,属下自当听调。”

赵风抱拳,手臂的弧度标准得像用规尺刻出来的。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且养着。

眼下大军正向新郑压过去,韩军残部已不成阵势,暂时没有硬仗要打。”

李腾摆了摆手,语气里透出些许疲态。

一直静立在侧的王嫣忽然向前迈了半步。

甲胄的鳞片随着动作擦出细碎的响动。

“将军,”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冰棱敲在瓦上,“末将请调赵风至我麾下。”

李腾眉梢微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帐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灯油偶尔噼啪一声。

他像是从她眼里读懂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弧度:“你想清楚了?”

“清楚了。”

王嫣答得很快,话音落下时,肩背反而松了下来,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甲。

“我会呈报上去。”

李腾不再多问。

王嫣转身看向赵风。

帐外天色渐昏,暮色给她的侧影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反正迟早要过来,”

她说,“不如现在去看看?主战营的营盘,和后勤军不太一样。”

赵风点了点头。

他确实想看看,那些真正顶在前线的锐士们,睡的是怎样的帐篷,磨的是怎样的刀。

两人前一后走出军帐。

风立刻卷了过来,带着泥土、马粪和远处炊烟混杂的气味。

王嫣走在前头,她的步伐很稳,靴子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赵风跟在半步之后,目光掠过一排排沉默的营帐,帐顶的旌旗在渐暗的天色里猎猎抖动,像一片片垂死的翅膀。

李腾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话语里透出的疏离。

或许,这本就是自己应得的。

毕竟,是我连累了整支后勤军。

他心中暗叹。

赵风并不擅长,也不屑于那些曲意逢迎的做派。

要他放下身段去讨好李腾,他实在做不到。

更何况,他如今所依仗的,已无需他再去攀附任何人。

通往军营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脚步声在尘土间显得格外清晰。

走在前面的身影忽然停住了。

赵风也立刻收住脚步,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她转过身来,眉宇间带着些许恼意:“你就没什么想说的?没什么想问的?”

“我该问什么?”

赵风语气平淡。

“你怎么看穿我是女子的?”

她目光紧锁着他。

赵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扬:“这很难吗?”

“军营里哪儿有你这样皮肉细嫩的兵卒?就算你把嗓子压得再低,终究掩不住本来的音色。”

他顿了顿,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她前,“还有,即便缠得再紧,哪个男子会有这般……显眼的轮廓?”

“你真当我瞧不出来?”

话音落下,她下意识低头瞥了一眼,耳瞬间染上绯红。

“轻浮。”

她低声啐道。

“是你自己非要问的。”

赵风无奈回道。

“你就那么想回去?”

她又忽然开口,话题转得突兀。

“这叫什么话?”

赵风瞥她一眼,“难道你不想?”

“我不想。”

她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苦涩。

赵风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沉默片刻,他才道:“我出身寻常,不懂你们高门大户里的纠葛。

或许,门第越高,烦心事便越多吧。”

“是啊。”

“若有可能……”

“我宁愿不曾生在你说的高门之中。

那样,或许就不必事事身不由己了。”

她的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赵风没有应声,心里却已有了几分推测:这姑娘,多半是被一桩身不由己的婚事到军中来的。

或许是想挣得军功,换一个转机。

但这几乎不可能。

她姓王,又有主将亲卫随行,身份已然明了——十有 ,是王翦的女儿。

若真是如此,她的婚事恐怕早已不由己定。

一道诏令,便能决定她的归宿。

这个世道,女子终究难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

踏入主战营的辖地时,赵风想起后世所知的那些往事。

此时哪有男女自行择偶的道理?无非是长辈安排,媒人牵线。

女子的一生,从出生起便仿佛已被框定。

至于权贵之家的女儿,更是常常沦为维系家族利益的纽带。

寻常百姓家的女子或许还有些许余地,能与近邻相识,再由长辈出面说合。

但像她这样的身份……

听到“王”

姓,见到那些唯有将领才配享有的护卫时,赵风便已猜出她的来历。

王翦之女,大秦顶层的贵胄。

想要挣脱既定的命运,挣脱那名为“联姻”

的枷锁?

难。

“这话里透出的仍是未曾尝过人间苦楚的滋味。”

“若真落到寻常百姓家,你要应付的麻烦只会更多。

放眼天下,不知多少人盼着能换你这般出身。”

赵风声音平缓,字字清晰。

他并未打算安慰对方——这些话本就是事实。

她或许是不愿成为联姻的筹码,可这世间还有无数人连成为筹码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挣扎的,不过是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勉强喘气。

“也许你说得对。”

王嫣没有反驳。

两人前一后走着,靴底踏过硬的泥地。

远处传来阵阵呼喝,混着金属碰撞的脆响。

那原先是韩军扎营的地方,如今已上了秦军的黑旗。

“参见军侯长。”

营门处值守的士兵齐刷刷躬身。

“免了。”

王嫣抬手示意,脚步未停。

赵风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营垒四周。

真正主战锐士的军营,他还是头一回进来。

校场宽阔得能容下数万人马,此刻却分割成一片片练的区域:长戈起落带起风声,弓弦震颤如蜂鸣,还有士兵结成阵型移动时的踏步声,沉重而整齐。

秦国被称为虎狼之师,军功爵制像骨架般撑起这头战争巨兽。

但即便没有爵位激励,秦军的练强度也远超列国——尤其是阵型变换,那几乎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嗬!嗬!嗬!”

喝声从不同方向炸开,此起彼伏。

这些都是王嫣麾下的锐士,每个人都在重复着枯燥却致命的动作。

长戈突刺,弓臂张满,阵型如棋盘般收拢又展开。

“原来秦国真正的锐士,是这样练出来的。”

赵风默默看着,眼底掠过一丝审视。

“觉得如何?”

王嫣忽然转过头,视线落在他脸上。

“和后营那些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眼神。”

赵风答得很快,“这儿的人眼里有东西,像磨过的刀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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