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无且顿了顿,“我那徒弟又传给了营里十几个军医。”
“靠着这些,营里抬出来的尸首少了三成。”
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若不是亲眼所见,老臣也不敢向大王请这个功。”
夏无且抬起头,眼里有光,“那孩子教医术时,半个字的要求都没提。
我问过他,他只说了四个字——医者本分。”
嬴政忽然笑了:“岳父这是想收徒弟了?”
“是啊。”
夏无且也笑,“活了这把年纪,原以为医术已经到头了。
没想到山外还有山。
陈夫子说,那孩子底子不算顶尖,可对医道的见解独到。
好好打磨,必成大器。”
嬴政的笑意淡了。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里带着歉意:“可那小子……太能打了。
王翦的奏报昨天刚送到我案上。
这样的刀,放在药罐旁边,可惜了。
岳父难得开口,这次我却不能成全。”
“大王言重了。”
夏无且摆摆手,“比起战场上多一员猛将,少一个大夫,确实不算什么。”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嬴政走到夏无且面前,影子完全罩住了老者。”岳父,灭韩只是开始。
下一步是赵。
你等的那件事……不会太久了。”
阳城郡守府的青砖地很凉。
王嫣领着人走进来时,李腾正在看地图。
她抱拳行礼:“将军,后勤军屯长赵风带到。”
“见过将军。”
赵风躬身,手臂抬起的角度恰到好处。
有爵位在身的人,见王上也不必跪拜,这是秦法写的。
李腾抬起头,目光在年轻人身上停了很久。”没想到这么年轻。”
他最终说,“果然,英雄都是少年时。”
赵风看着眼前这张脸,心里闪过一些模糊的记载。
内史腾?灭韩的主将?原来他姓李。
这是自己第一次真正见到史书上记过名字的人——暴鸢不算,那人还没来得及看清脸,脑袋就搬了家。
“将军过奖。”
赵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我原以为暴鸢那条老狗逃了,带着人追出三十里地。”
李腾忽然说起白天的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谁知道他藏在阳城,差点把釜底都掀了。
今天要不是你……”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王嫣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赵风侧脸上。
她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就没什么要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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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腾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案边缘,木纹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帐外传来远处兵卒练的号令声,一声叠着一声,像水拍打着堤岸。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案上油灯的灯芯爆开一朵细小的火花。
“那一万人的性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帐外的风声吞没,“压在我脊梁上。”
赵风没有接话。
他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悬挂的皮甲上,甲片边缘还沾着涸的泥点。
阳城失守的细节像一刺,扎在每个人心里——若是多留一队人马,哪怕只是几百人,或许那道城门就不会在深夜被轻易撬开。
战局推进到那种地步,后方竟还能撕开一道口子,现在想来,喉咙里仍泛着铁锈般的荒谬感。
“坟头的草,该有人去拔一拔。”
赵风终于开口,声音平直得像尺子量过,“或者奏请咸阳,多拨些粟米与布匹。”
李腾抬起眼。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交界,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
他没想到对方会说得如此直接,没有迂回,也没有刻意放低的姿态。
但意外的是,口那块淤堵的地方,反而因此松动了一丝。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慢,仿佛脖颈承着重物:“我会去。
抚恤的事,王翦将军已经递了奏报。”
“多一袋粮,家里就多一口热气。”
赵风的视线转向帐门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
这个世道,人像田里的稗草,被风卷着走。
征召,行军,倒下。
最后能留下的,不过是一点让家人熬过寒冬的嚼谷。
种地,做工,每一枚铜钱都沾着汗和血。
“大秦不会薄待洒过血的人。”
李腾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你的战功,后勤营的战功,都已记在竹简上。
不出十,咸阳的诏令就会到。
那时你就不必再管粮草辎重了——王翦将军的意思,让你来我帐下。”
“诏令到时,属下自当听调。”
赵风抱拳,手臂的弧度标准得像用规尺刻出来的。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且养着。
眼下大军正向新郑压过去,韩军残部已不成阵势,暂时没有硬仗要打。”
李腾摆了摆手,语气里透出些许疲态。
一直静立在侧的王嫣忽然向前迈了半步。
甲胄的鳞片随着动作擦出细碎的响动。
“将军,”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冰棱敲在瓦上,“末将请调赵风至我麾下。”
李腾眉梢微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帐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灯油偶尔噼啪一声。
他像是从她眼里读懂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弧度:“你想清楚了?”
“清楚了。”
王嫣答得很快,话音落下时,肩背反而松了下来,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甲。
“我会呈报上去。”
李腾不再多问。
王嫣转身看向赵风。
帐外天色渐昏,暮色给她的侧影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反正迟早要过来,”
她说,“不如现在去看看?主战营的营盘,和后勤军不太一样。”
赵风点了点头。
他确实想看看,那些真正顶在前线的锐士们,睡的是怎样的帐篷,磨的是怎样的刀。
两人前一后走出军帐。
风立刻卷了过来,带着泥土、马粪和远处炊烟混杂的气味。
王嫣走在前头,她的步伐很稳,靴子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赵风跟在半步之后,目光掠过一排排沉默的营帐,帐顶的旌旗在渐暗的天色里猎猎抖动,像一片片垂死的翅膀。
李腾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话语里透出的疏离。
或许,这本就是自己应得的。
毕竟,是我连累了整支后勤军。
他心中暗叹。
赵风并不擅长,也不屑于那些曲意逢迎的做派。
要他放下身段去讨好李腾,他实在做不到。
更何况,他如今所依仗的,已无需他再去攀附任何人。
通往军营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脚步声在尘土间显得格外清晰。
走在前面的身影忽然停住了。
赵风也立刻收住脚步,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她转过身来,眉宇间带着些许恼意:“你就没什么想说的?没什么想问的?”
“我该问什么?”
赵风语气平淡。
“你怎么看穿我是女子的?”
她目光紧锁着他。
赵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扬:“这很难吗?”
“军营里哪儿有你这样皮肉细嫩的兵卒?就算你把嗓子压得再低,终究掩不住本来的音色。”
他顿了顿,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她前,“还有,即便缠得再紧,哪个男子会有这般……显眼的轮廓?”
“你真当我瞧不出来?”
话音落下,她下意识低头瞥了一眼,耳瞬间染上绯红。
“轻浮。”
她低声啐道。
“是你自己非要问的。”
赵风无奈回道。
“你就那么想回去?”
她又忽然开口,话题转得突兀。
“这叫什么话?”
赵风瞥她一眼,“难道你不想?”
“我不想。”
她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苦涩。
赵风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沉默片刻,他才道:“我出身寻常,不懂你们高门大户里的纠葛。
或许,门第越高,烦心事便越多吧。”
“是啊。”
“若有可能……”
“我宁愿不曾生在你说的高门之中。
那样,或许就不必事事身不由己了。”
她的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赵风没有应声,心里却已有了几分推测:这姑娘,多半是被一桩身不由己的婚事到军中来的。
或许是想挣得军功,换一个转机。
但这几乎不可能。
她姓王,又有主将亲卫随行,身份已然明了——十有 ,是王翦的女儿。
若真是如此,她的婚事恐怕早已不由己定。
一道诏令,便能决定她的归宿。
这个世道,女子终究难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
踏入主战营的辖地时,赵风想起后世所知的那些往事。
此时哪有男女自行择偶的道理?无非是长辈安排,媒人牵线。
女子的一生,从出生起便仿佛已被框定。
至于权贵之家的女儿,更是常常沦为维系家族利益的纽带。
寻常百姓家的女子或许还有些许余地,能与近邻相识,再由长辈出面说合。
但像她这样的身份……
听到“王”
姓,见到那些唯有将领才配享有的护卫时,赵风便已猜出她的来历。
王翦之女,大秦顶层的贵胄。
想要挣脱既定的命运,挣脱那名为“联姻”
的枷锁?
难。
“这话里透出的仍是未曾尝过人间苦楚的滋味。”
“若真落到寻常百姓家,你要应付的麻烦只会更多。
放眼天下,不知多少人盼着能换你这般出身。”
赵风声音平缓,字字清晰。
他并未打算安慰对方——这些话本就是事实。
她或许是不愿成为联姻的筹码,可这世间还有无数人连成为筹码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挣扎的,不过是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勉强喘气。
“也许你说得对。”
王嫣没有反驳。
两人前一后走着,靴底踏过硬的泥地。
远处传来阵阵呼喝,混着金属碰撞的脆响。
那原先是韩军扎营的地方,如今已上了秦军的黑旗。
“参见军侯长。”
营门处值守的士兵齐刷刷躬身。
“免了。”
王嫣抬手示意,脚步未停。
赵风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营垒四周。
真正主战锐士的军营,他还是头一回进来。
校场宽阔得能容下数万人马,此刻却分割成一片片练的区域:长戈起落带起风声,弓弦震颤如蜂鸣,还有士兵结成阵型移动时的踏步声,沉重而整齐。
秦国被称为虎狼之师,军功爵制像骨架般撑起这头战争巨兽。
但即便没有爵位激励,秦军的练强度也远超列国——尤其是阵型变换,那几乎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嗬!嗬!嗬!”
喝声从不同方向炸开,此起彼伏。
这些都是王嫣麾下的锐士,每个人都在重复着枯燥却致命的动作。
长戈突刺,弓臂张满,阵型如棋盘般收拢又展开。
“原来秦国真正的锐士,是这样练出来的。”
赵风默默看着,眼底掠过一丝审视。
“觉得如何?”
王嫣忽然转过头,视线落在他脸上。
“和后营那些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眼神。”
赵风答得很快,“这儿的人眼里有东西,像磨过的刀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