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风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
他在军中待的时间不算长,但那些同吃同住的面孔,那些夜里此起彼伏的鼾声,终究不是假的。
此刻站在这里的每个人,身上都压着成百上千个再也回不来的名字。
他忽然弯腰,从脚边提起个用布裹着的物件。
布帛松开一角,露出里面那颗须发凌乱的头颅。
赵风将它高高举起,让所有视线都能看清。
“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却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昨夜带兵偷袭的韩国上将军,暴鸢。
他死了,他带来的所有韩军也都死了。”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那名 终于抬起头。
他眼眶发红,但没让里面的液体淌下来。
他一步步走到赵风面前,伸出双手,像接过什么易碎的祭品般捧住那颗头颅。
“后勤军第五营军侯,卢浩。”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代所有战死的兄弟,谢你。”
赵风松开手,任由那颗头颅被郑重接去。”把它交上去。
告诉上面的人,后勤军虽然被冲散了阵型,但没有丢秦军的脸。”
“我会的。”
卢浩将头颅抱在前,“你立的功,所有人都看见了。
该是你的,一个字都不会少。”
晨光渐渐爬过东边的山脊,将营地残破的轮廓勾勒出来。
远处已有炊烟升起,是新扎营地的方向。
魏全这时才低声开口:“那边好像在叫你。”
赵风转过头,看见几个身影正朝这边快步走来。
最前面那人穿着不同于普通军士的甲胄,肩甲上的纹路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卢浩抱着头颅退后半步,让出空间。
周围跪着的兵卒们也陆续起身,铠甲碰撞声再次响成一片。
但他们没有散开,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仍落在赵风身上。
风里飘来焦糊与血腥混杂的气味。
几只乌鸦落在不远处的断木上,歪头打量着这片刚刚沉寂下来的土地。
营帐内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杂的气味。
一名披甲军士垂首禀报:“医官已至,伤者正在处置。”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李将军也到了。”
王嫣没有抬头,指尖按在粗糙的案几边缘。
帐外隐约传来压抑的 。
“韩人虽尽数伏诛,我军折损亦重。”
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
身旁另一名军侯接话:“战况已呈报上将军。
李将军此番……难逃重责。”
沉默在帐中蔓延。
阳城从内部被破,纵有韩将暴鸢诡诈藏兵之策,终究是主将贪功冒进所致。
若多留一队精锐驻守,何至于让近万士卒葬身于此?
王嫣闭上眼,又睁开:“至少暴鸢已死,韩军这支奇兵尽灭。”
“战果清点如何?”
竹简被双手捧上。
王嫣展开,目光扫过墨迹未的字行。
“八千韩卒竟能藏身城内……”
她指尖划过简牍,“暴鸢用兵,果然险厉。”
“军侯长。”
先前那名军侯忽然又呈上一卷,“另有一报,内容……颇不寻常。”
“不寻常?”
“一名后勤营屯长,独斩近三百敌。”
军侯喉结滚动,“首级皆为一剑断颈。”
王嫣抬起眼:“乱军之中,如何核验?”
“尸身无头者二百八十五具,伤口整齐如出一辙。
属下已询幸存后勤兵卒,众人皆指认同一人。”
军侯声音发紧,“无人见过这般伐。”
帐中只余火把噼啪作响。
“一人……三百……”
王嫣喃喃重复,掌心渗出薄汗。
自古兵书战策,何曾记载如此悍卒?
“如实上报。”
她将竹简搁下,忽然想起什么,“斩暴鸢者,可寻到了?”
话音未落,心底某处微微提起。
那混战中的一瞥,那道劈开重围的身影——她还欠一句道谢。
军侯脸上浮起一丝奇异的神色。
他击掌两下。
一名士卒捧木盒入帐,盒盖未掩,血腥气骤然浓烈。
“暴鸢首级在此。”
军侯躬身,“斩将者,正是那名独战三百的屯长。”
“此人名赵风。”
“韩军之所以速溃,皆因后勤营死战拖住攻势。
而第一个率众破围的,便是他。”
王嫣凝视着木盒中模糊的面目,良久,轻声重复那个名字:
“赵风……”
火光在她眸中跳动,映出一缕未曾有过的探究。
军侯垂手立在帐边,声音压得很低:“这些……都要原样报上去么?”
王嫣没有抬眼,只将竹简往案上一搁:“一字不改。”
“遵命。”
军侯躬身退后两步,转身要走。
“慢着。”
她的声音从背后追来。
军侯停住脚,侧过半张脸:“将军还有吩咐?”
“那人——赵风,此刻在哪儿?”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竹简边缘的毛刺。
“说起来,他替我挡过一劫。
该去道声谢。”
军侯的视线落在地面的尘土上:“活下来的辎重营弟兄都带着伤,眼下全在医帐里。”
王嫣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医帐内弥漫着铁锈与腐草混杂的气味。
“后生,你这身子骨真是稀奇。”
老医者将最后一截麻布绕过年轻士卒的肩胛,手指触到那些新痂时顿了顿,“五处箭创,竟没一支伤着筋骨,全卡在肉里了。
再养半个月,应当能下地走动。”
“劳烦先生了。”
赵风等布条系紧,才低声道谢。
“分内事。”
老医者摆摆手,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药渣的苦味,“我去瞧瞧旁人。”
帐子里此起彼伏的 像钝刀刮着耳膜。
许多人在战场上时伤口早已麻木,此刻被刀刃撬开皮肉、拔出断箭,剧痛才重新涌上来,化作嘶哑的嚎叫。
那些声音挤在低矮的帐顶下,闷得人口发沉。
赵风望着横七竖八躺满草席的人影,心里默数着:轻伤的、重伤的、还有几个已经不再动弹的。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眼角瞥见什么,眉头骤然拧紧。
“老先生——您那刀,不用烧红烫过?也不用烈酒擦一擦?”
老医者正捏着一柄薄刃,要对一名箭镞深嵌肋下的兵卒下刀,闻言动作一滞,扭过头来:“烧红?烈酒?”
他花白的眉毛抬了抬,像是听见什么荒唐话,“酒是灌下去止疼的。
至于烧刀……这又是什么讲究?你既已包扎妥当,好生歇着便是。”
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悦。
旁边一个披甲锐士凑近赵风耳边,压低嗓音:“赵兄弟,这位陈夫子是营里有名的医官,师承宫里太医令的。
多少弟兄都是靠他捡回半条命。”
赵风没接话,只盯着陈夫子手里那柄泛着冷光的刀。
刀刃上还沾着前一个人伤口的暗红。
——连消毒都不懂。
难怪营里总有人伤口溃烂发黑。
他转向身旁的锐士,换了个问法:“进这帐子的人,十个里头能走出去几个?”
那锐士愣住,茫然地眨眨眼:“走出去……是什么意思?”
火盆里的光跳了一下,把刀刃舔得发亮。
那人躺在草席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箭头陷在肋下,周围的皮肉已经泛出暗色。
赵风握刀的手很稳,但掌心有汗。
“十个里头,能爬出一个算运气。”
旁边裹着旧伤布的老兵哑着嗓子说,“除非陈先生亲自上手——那能多两分指望。”
赵风没接话。
他盯着伤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朝营帐另一头走去。
陈夫子正俯身察看另一个人的腿,听见脚步声,抬起眼。
“刀得烧过。”
赵风开口时声音有点紧,“烧红了,那些看不见的脏东西才能死。
治完一个,就得再烧一次。”
陈夫子没动,目光像针。
“还有酒。”
赵风继续说,“越烈的越好,浇上去,洗伤口。”
帐子里静了片刻,只有远处断续的 漏进来。
陈夫子终于直起身,袖口沾着暗红的渍。”谁教你的?”
“我娘以前替人治过疮。”
赵风顿了顿,“这些法子若有用,能多救三成人。
若没用……责任我担。”
火盆被端过来了,酒坛也摆在脚边。
赵风接过那柄薄刃小刀,将它探进火焰里。
金属渐渐泛起橙红,热气扭曲了空气。
他走回草席旁,拔开酒坛的塞子。
浓烈的气味冲上来,刺得人鼻腔发酸。
酒液淋下去的瞬间,躺着的人浑身一颤,喉里挤出半声闷哼。
刀尖划开皮肉时,手感比想象中软。
血涌得很急,温热的,顺着指缝往下滴。
赵风屏住呼吸,用刀背抵住箭杆,轻轻一撬——箭头带着碎肉滑了出来。
“线。”
他伸手,没回头。
一穿好麻线的针递到他掌心。
针尖在火光里闪了闪,像某种细小的喙。
陈夫子愣了一瞬,没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把裂开的皮 起来。”
赵风手上没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话刚说完,他自己却猛地转过身,眼神紧盯着对方:“难道……你们从不缝合伤口?”
“箭头取出,敷上止血散便是。
缝合?那是何意?”
陈夫子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原来如此。
难怪这么多人挺不过去。
这个年头的医术,到底还是缺了太多东西。
不,等等。
记忆里那些零碎的片段提醒他,用针线修补创伤的法子,似乎要等到很久以后才会被人知晓。
现在,它还不存在。
赵风的手探进衣襟,像是摸索什么——实际上,那副只有他能看见的虚幻面板里,细针与桑皮线已经悄然落入掌心。
在陈夫子愈发惊疑的注视下,他俯身,将那名伤兵皮肉翻卷的创口仔细对拢,针尖刺入,引线穿过。
动作算不上娴熟,却足够稳定。
线绳收紧,原本泪泪外溢的猩红顿时缓了大半。
他迅速取过一旁的药罐,将褐色的粉末厚厚撒了上去。
就在他完成这一切的刹那,眼前忽然浮起几行微光小字:“救治伤患一名,获功德一点。”
功德?
这意料之外的馈赠让赵风怔住了,心底涌起一阵模糊的悸动。
这东西……有何用处?
他凝神,向那面板发出无声的询问。
……
微光流转,新的字迹悄然显现:
“一点功德,可易为五点自由属性。”
“十点功德,能换一枚技能点,可用于提升任意技艺。”
提示清晰无比。
赵风的目光扫过营帐。
、喘息、血腥气弥漫在浑浊的空气里,到处都是需要救助的人。
他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救人,竟还有这般收获。
功德点……来得正好。
敷药完毕,陈夫子急忙凑近察看。
那
“这……这缝合法竟有如此奇效?血就这样止住了?针线……还能这般使用?”
陈夫子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紧紧盯着赵风。
“缝合是为了让创口闭合,自然利于止血。
不过,”
赵风语气平静,“若是脏腑受了重创,便只能听天由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