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不做提款机

2015年的夏天，南方的空气湿得像浸了水的棉絮，黏在皮肤上挥散不去。电子厂的铁皮厂房里，机器轰鸣声昼夜不息，洪图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布满油污的作台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下班铃响时，洪图几乎是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他动作麻利地收拾好工具，快步走向更衣室，粗糙的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工资条——这个月扣除加班费，到手整整九千八百块。这在同车间里算得上是非常高的工资，但洪图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回到家时，老婆已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房间里弥漫着廉价方便面的味道，老婆把脚翘在茶几上，看见洪图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还不赶紧去做饭，我都饿死了。”

洪图点点头说：“你在等等吃点零食，我马上去做。”

老婆嘴里嘟囔着：“快点，这个月水电费该交了，还得给我妈寄点钱过去。”

换做以前，洪图或许会忍不住说一句“能不能不要一发工资就给你妈寄过去”，但现在他只是温顺地应了一声“好”，然后拿起老婆扔在沙发上的臭袜子，转身走进了狭小的卫生间。水龙头流出的水带着铁锈味，洪图搓洗着袜子，脑海里浮现出妹妹洪雪的脸。

洪雪在省城读大学，是洪家唯一的大学生，以前没穿越前也是洪图从小疼到大的宝贝疙瘩。他没读过多少书，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深知没文化的苦，所以拼尽全力也要供妹妹读完大学。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小雪”两个字，洪图立刻擦手接了起来，马上声音放柔：“小雪，怎么想起给哥打电话了？”

“哥，”电话那头传来洪雪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我们宿舍那个叫王心，今天买了一个牌子货手机，要两千多呢，看上去非常好用。我那件旧手机都已经用了很久了，卡的要死，跟她在一起去出，感觉自己好没面子。”

洪雪的语气带着几分撒娇，几分随口的吐槽，几分势在必得感觉，她其实就指望哥哥真的会给她买。毕竟洪图一个月工资也那么多，即使要养家，要供她学费，他应该还有余钱买这么贵的手机给他。

洪图却把洪雪的事放在了心上。他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语气无比认真：“小雪，别难过，哥给你买新手机。你喜欢什么样的？告诉哥，哥给你挑一台更好看的，更好用的。”

“啊？”洪雪假装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哥，我就是随口说说，不用真买的，太贵了。”

“不贵，”洪图打断她，声音里满是坚定，“我妹妹在大学里，就得用漂漂亮亮的手机，不能让人看不起。你把你喜欢的手机款式发给我，哥这就去给你买。”

挂了电话，洪图立刻打开手机，翻看着洪雪发来的图片。那是一台大屏幕手机，背面是渐变的颜色，看上去闪闪发光的样子，非常的时尚，非常高大上的样子。洪图虽然不懂什么是时尚，也知道这种手机很贵。他对照着图片，在网上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一款同款，而且比洪雪同学那款式还要贵两百块呢。

他毫不犹豫地付了款，地址填的是洪雪的学校。付完钱后，他看着账户里仅剩的三百块生活费，心里没有丝毫犹豫，反而觉得越来越踏实。

接下来的几天，洪图在厂里吃饭只敢买最便宜的素菜，有时候甚至就着咸菜啃馒头。同事们开玩笑说他是不是想不开要减肥，洪图只是憨厚地笑笑，不解释，因为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手机寄出去的前一天晚上，洪图熬夜写了一封信。他文化水平虽然不太高，字却写的工工整整，但每一个字都饱含着他的心意。他还找车间会计借了印泥，又写了一张欠条，小心翼翼地和信一起寄了出去。

三天后，洪雪收到了包裹。打开的瞬间，她眼睛一亮——那台手机比图片上还要好看，做工还要精致，看上去还要高档多了。她迫不及待地试用，看着漂亮的手机，嘴角忍不住上扬。

室友们围了过来，纷纷夸赞手机好看，问她花了多少钱。洪雪得意地说：“我哥给我买的，两千多呢。”

羡慕的目光让洪雪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拿起旁边的信和欠条，拆开信，看着哥哥工工整整的字迹：

“小雪，手机收到了吧？哥看图片觉得你用肯定非常合适。你在大学里，要好好学习，什么也都要用好的，别让人看不起。哥在厂里挺好的，吃什么都行，苦点累点没关系，只要你开心就好。这台手机是哥借钱给你买的，你签个字按个手印，给哥留个念想。等你以后出息了，再还哥就行。哥盼着你能有个好前程，不用像哥这样一辈子在厂里打工……”

洪雪快速地扫完信，心里没有太多感动，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得意。她拿起欠条，看了一眼上面的金额和“借款人”后面的空白处，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蘸着印泥，按上了自己鲜红的手指印。

在洪雪看来，这不过是哥哥表达疼爱的一种方式。那个没什么本事，只能在电子厂打工的哥哥，除了用这种卑微的方式维系亲情，还能做什么呢？她把签好的欠条拍照发给洪图，然后就开开心心地和室友们讨论起周末去哪里玩，完全忘了回信给哥哥。

洪图收到照片时，正在车间里加班。他看着照片上妹妹清秀的字迹和鲜红的手印，嘴角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保存好。在他柜子里已经有了二三十张类似的欠条，都是这些年他给洪雪和弟弟洪涛“借”钱时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