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白炽灯悬在客厅天花板中央,扯出一圈摇摇欲坠的光晕,将八仙桌上的残羹冷炙映得愈发油腻。爆炒青菜的焦香混着廉价白酒的辛辣,在仄的空间里打着旋儿,呛得人鼻腔发紧。
王春花正用筷子尖剔着牙缝里的菜丝,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黏在对面坐着的洪图身上。那眼神,像极了菜市场里掂量着猪肉肥瘦的屠夫,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算计,连眼尾的皱纹里都浸透着贪婪。
洪图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上磨出的毛边。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是厂里发的劳保服,穿了三年,膝盖和屁股的位置都已经薄得透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王春花那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密密麻麻的疼。
这场景,熟悉得让他骨子里发冷。
上一世,就是在这张桌子旁,就是在这样的灯光下,王春花用同样的语气,轻飘飘地一句话,就夺走了他的血汗钱。那钱,是他在轧钢厂没没夜加班攒下的——别人下班去喝酒打牌,他守着冰冷的机器,多蹭两个小时的加班费;食堂的荤菜两元一份,他顿顿啃五毛的咸菜馒头;夏天车间里热得像蒸笼,别人买汽水解暑,他就喝自来水,硬是从牙缝里抠出了这笔钱。
他原本是想着,攒够了钱就去报夜大,学个会计专业。他不想一辈子窝在轧钢厂,守着轰隆隆的机器过一辈子,他想往上走,想摆脱这个像吸血蚂蟥一样的家。
可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哭着求着,说这笔钱对他有多重要,王春花是怎么翻着白眼,骂他“白眼狼”“养不熟的畜生”;洪建国又是怎么抄起门后的扁担,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打得他浑身是伤,蜷缩在地上像条断了腿的狗。
而他的好妹妹洪雪,就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那笑,像淬了毒的针,深深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连呼吸都在颤抖。
后来,洪雪拿着他的钱去上了大学,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烫着时髦的卷发,在大学里谈着恋爱,风光无限。而他呢?夜大没学成,还因为那场毒打落下了病,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在厂里的岗位也越来越边缘化。再后来,他积劳成疾,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连医药费都掏不出来。他给家里打电话,王春花只冷冷地说了一句“你自己作死,别拖累我们”,就挂了电话。
弥留之际,他看到洪雪带着男朋友回了家,王春花和洪建国笑得合不拢嘴,忙着鸡宰鸭,对他这个躺在病床上的亲生儿子,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那一刻,他积攒了一辈子的委屈和恨意,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他恨啊,恨自己的懦弱,恨父母的偏心,恨妹妹的自私。若有来生,他定要让这些人,血债血偿!
也许是上天垂怜,再睁眼时,他竟然回到了二十岁这年,回到了洪雪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这天晚上。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熟悉的算计。
洪图缓缓抬起头,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顺笑容,像极了前世那个唯唯诺诺、任人宰割的模样。只是那双藏在睫毛阴影里的眼睛,却淬着冰,冷得吓人。
“妹妹上大学,学费,生活费,住宿费,哪样不要钱?”王春花终于开了口,声音尖利又刻薄,“你现在手里存的钱,明天一并取出来,先给妹交学费,你自己重新去赚就好。”
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仿佛那钱本就该是洪雪的。
洪雪坐在王春花旁边,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得意。她穿着新买的连衣裙,是王春花前几天刚带她去百货大楼买的,花了好几百块,都抵得上洪图一个人的伙食费了。她瞥了洪图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低贱的佣人。
洪建国闷头喝了一口白酒,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他放下酒杯,抹了把嘴,粗声粗气地附和:“你妈说得对!小雪是我们老洪家第一个大学生,光宗耀祖的事儿,你当哥哥的,就该全力支持!”
洪图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他瞬间清醒。他看着眼前这三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越发温顺,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妈,爸,你们说得对。”
他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洋洋得意的洪雪,和一脸理所当然的王春花、洪建国,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妹妹上大学是我们家头等大事,别说这点钱,就算要我的命,我也给。”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王春花脸上的算计立刻换成了满意的笑,她伸手拍了拍洪雪的肩膀,笑道:“你看看你哥,多懂事!以后你出息了,可别忘了你哥的好。”
洪雪撇撇嘴,没说话,心里却不屑得很。她觉得洪图这是理所应当,谁让他是哥哥呢?供妹妹上大学,天经地义的事。
洪建国也满意地“嗯”了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觉得这个儿子虽然窝囊了点,但还算有眼色。
只有洪图,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眼底的冰冷又浓了几分。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难的神色,眉头轻轻蹙着,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懂事,像个怕做错事的孩子:“不过,爸,妈,我有个小小的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有屁快放!”洪建国正喝到兴头上,被他这么一打断,顿时不耐烦起来,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碗筷叮当作响。
王春花也皱起了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磨磨唧唧的,有什么话赶紧说!”
洪雪更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暗骂洪图没屁用还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