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白眼狼！你不得好死！”
身后的咒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直到“砰”的一声，大门被关上，那些尖利的、恶毒的声音，才被彻底隔绝在了门内。
走在夜色里，晚风吹起了洪图的头发，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空气里，带着雪的味道，也带着自由的味道。
他感觉，压在身上二十多年的那座大山，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没有走远。
而是在镇上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下来。
房间很小，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个电视。窗外的风，还在呼呼地刮着。
洪图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眼底一片平静。
他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洪家那群白眼狼，肯定不会放过他。他们习惯了吸他的血，怎么可能会轻易善罢甘休？
接下来，他们会哭，会闹，会撒泼，会打滚，会用尽一切手段，他回去。
他继续做那个温顺的、听话的、任他们宰割的摇钱树。
洪图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不怕。
二十多年的隐忍，二十多年的谋划，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倒要看看，这场清算，最后到底是谁输谁赢。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的那一刻，洪图指尖的焊锡还带着点烫人的温度。他低头看了眼屏幕上跳动的时间，凌晨两点十三分，窗外的县城已经陷入了沉睡，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玻璃门，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将手里的螺丝刀放在工具盒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手机店不大，只有二十来平米，靠墙的货架上摆着各种手机配件，贴膜、数据线、耳机，整整齐齐地码着，角落里堆着几个待修的手机，屏幕上都贴着写着故障的便签。
三个月前，他就是在这样一个深夜，拖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从那个所谓的“家”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路边，看着模糊的家的方向，心里没有一丝留恋，只有一种解脱的轻松。
他以为，离开了那个吃人的家，子就能过得清净些。
却没想到，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果然不出预料，那天一大早，他的手机就被打。
刚拿起手机，王春花就打来电话。
这个名字，像一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王春花，是他的母亲。
不，或许连母亲都算不上。
在洪图的记忆里，这个女人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丝一毫的温暖。她的嘴里永远只有咒骂和指责，骂他是赔钱货，骂他是讨债鬼，骂他不如弟弟洪涛懂事，不如妹妹洪雪贴心。
他深吸一口气，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就是一阵哭天抢地的咒骂，尖锐的声音像是要穿透手机屏幕，钻进他的耳朵里。
“洪图！你这个畜生！你这个白眼狼！”吴春花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跑了是不是？你赶紧给我滚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今天就吊死在家门口！”
“我让你死无全尸！我让你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污言秽语，像水一样涌来。
洪图站在原地，却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寒意。他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听着电话那头的咒骂，听着那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喊，听着她用尽所有恶毒的词语，来形容他这个“不孝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重生一次，他早就不是那个会因为她的几句话就愧疚得夜不能寐的洪图了。
上一世，他就是被这个女人的眼泪和咒骂裹挟着，一辈子都活在她的掌控之下。他拼命地赚钱，把所有的工资都交给她，供弟弟洪涛读书，供妹妹洪雪买漂亮衣服，自己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连一顿肉都舍不得吃。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听话，足够孝顺，就能换来一点点的关爱。
可结果呢？
洪涛要结婚，女方要彩礼，还要一套房子的首付。王春花二话不说，就着他把辛辛苦苦攒下的钱拿出来，着他去贷款，着他去打两份工。他累得晕倒在工厂的流水线上，被送进医院，吴春花来看他，第一句话不是关心他的身体，而是骂他：“你怎么这么没用？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怎么给你弟弟挣彩礼？”
后来，他实在撑不住了，提出要回自己名下的那套房子。
那套房子，是他在电子厂打工的时候，没没夜地加班，一分一分攒下来的首付，月供也是他每个月从工资里扣出来的。可房产证上，却只有洪涛的名字。
就因为吴春花说：“你是哥哥，就该让着弟弟。洪涛要结婚，房子写他的名字，女方才愿意嫁。”
他信了。
可他去要房子的时候，却被洪涛一把推在地上，骂他：“你这个窝囊废！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就是我的！你还想抢？滚出去！”
王春花站在一旁，不仅不劝，还帮着洪涛骂他：“你这个白眼狼！房子本来就是给你弟弟的，你还想要回去？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
最后，他得了癌症，结束了自己可悲的一生。
临死前，他看到吴春花和洪涛、洪雪脸上没有一丝悲伤，只有算计。
那一刻，他的心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恨意。
或许是上天垂怜，让他重活了一世。
重活一世，他再也不会做那个任人宰割的傻子了。
电话那头的咒骂还在继续，吴春花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却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洪图静静地听着，直到电话那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轻飘飘的，像一阵风。
“大门口那棵树，不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