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后,我不仅要补贴自己家,还要补贴她们家的开销。”洪图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妻子身上,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却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和冷淡,“这些账,我们是不是也该算一算?”
妻子猛地一颤,抬起头,对上洪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的温和,只剩下一片她看不懂的冰冷和决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又低下了头。
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洪图不带一丝感情的清算声,在客厅里回荡着。
这些年来,所有人都把他的付出,当做是理所当然的空气和水。他们习惯了他的退让,习惯了他的隐忍,习惯了从他身上榨取一切可以榨取的东西。他们从未想过,这空气和水,原来都是明码标价的。
“洪图!”
王春花终于反应过来,她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被震得跳起来,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桌子。她指着洪图的鼻子,破口大骂,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刺穿人的耳膜:“你疯了!我是你妈!我养你这么大,花你一点钱怎么了?你这个不孝子!你要遭天打雷劈的!”
“养我?”
洪图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像是一把钝刀子,割着在场每个人的耳朵。他看着王春花,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和愤怒,却又被他死死地压在眼底,只露出一片冰冷的荒芜。
“从我十四岁进厂开始,到底是谁在养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嘶吼:“是我!是用我的血汗钱,养着这两个永远喂不饱的巨婴而已!”
他伸手指向洪雪和洪涛,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洪雪要上大学,是我掏的学费!洪涛要买车,是我拿的首付!你们老两口要养老,是我每个月按时打钱!我呢?我在厂里累死累活,一天十几个小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衣服穿了五六年,袖口磨破了都舍不得扔!我图什么?”
图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一个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洪图站起身,他比洪建国还要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家子,看着他们脸上各异的神色——王春花的气急败坏,洪建国的恼羞成怒,洪雪的惊慌失措,洪涛的恼羞成怒,还有妻子的惶恐不安。
他突然觉得,这一家子很可笑。
“今天,我把话说清楚。”洪图的声音,冷得像是窗外的寒风,“洪涛要结婚,洪雪要出国,可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两人,一字一句道:“先把欠我的钱一分不少的还了。”
话音落下,他将那个保险盒子里所有的欠条,一股脑儿地倒在八仙桌上。哗啦啦的一阵响,那些泛黄的纸张,堆成了一座小山,也堆成了压垮洪家所有人的最后一稻草。
“洪雪,你一共欠我十万零二百元。”
洪雪浑身一颤,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身后的沙发扶手,才勉强站稳。她看着那堆欠条,像是看着一堆烧红的烙铁。
“洪涛,你欠我七万六千元。”
洪涛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他死死地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爸妈。”洪图的目光,落在了老两口身上,“你们保管我的工资,连本带利,就算你们二十万。”
他伸出手,算了算,然后报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心惊肉跳的数字:“总共,三十七万六千二百元。”
“你们什么时候把钱还清,我什么时候再考虑,要不要继续当你们的哥哥和儿子。”
洪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否则,”他顿了顿,看着他们骤然剧变的脸色,缓缓吐出四个字,“我们法庭上见。”
法庭上见。
这四个字,像是一个闪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洪家每个人的脸上。辣的疼。
在他们的眼里,家人之间的事情,吵破天,闹翻天,那也是家事。床头打架床尾和,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可“法庭”这两个字,是属于外人的,是冰冷无情的,是要撕破脸皮,再也没有转圜余地的。
“你……你……”洪建国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指着洪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白酒瓶,酒瓶里的酒晃荡着,溅出几滴落在了桌子上,很快就被吸了。
“你这个不孝的儿子!我打死你!”
洪建国怒吼着,高高举起了酒瓶,就要朝着洪图的头上砸下去。
客厅里响起一片惊呼。洪雪尖叫着躲到了一边,王春花也吓得脸色发白,连哭都忘了。洪图妻子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
可酒瓶,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洪图没有躲,也没有闪开。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洪建国,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他的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
“你砸下来试试。”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慑人的力量。
“故意伤害罪,够你坐几年牢了。到时候,看看谁给你养老送终。”
养老送终。
这四个字,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洪建国的头上。他浑身一颤,举着酒瓶的手臂,僵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洪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的温顺,没有了往的退让,只有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他知道,他的这个儿子,不是在开玩笑,他绝对说到做到。
如果他真的砸下去,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儿子,真的会把他送进监狱。
到时候,他老了,动不了了,谁来管他?洪涛?洪雪?
洪建国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和女儿。洪涛别开了脸,洪雪更是躲得远远的,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