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图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掩盖住眼底翻涌的冰冷与恨意。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味道：“我把钱都给妹妹了，自己身上一分不剩。万一以后厂里要交个押金，或者我生个病什么的，总不能再开口跟家里要吧？多丢人啊。”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真诚”，看向王春花和洪建国，又看向洪雪，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
“所以我想，能不能让小雪给我打个欠条，就写她问我借了两万块钱交学费。”
这句话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白炽灯的光晕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洪雪的脸“唰”地一下就拉了下来，刚才那点得意洋洋的神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不高兴。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洪图的鼻子，尖声叫道：“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一家人，你支持我上学不是应该的吗？写什么欠条？传出去多难听！”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被冒犯的愤怒，仿佛洪图提出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要求。
王春花也立刻竖起了眉毛，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语气刻薄：“就是！妹还能赖你的账不成？不就两万块钱吗？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真是白养你了！”
洪建国也沉着脸，重重地哼了一声：“胡闹！一家人写什么欠条，让人笑掉大牙！”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三把刀子，齐刷刷地刺向洪图。
若是前世的洪图，此刻恐怕早就慌了神，只会手足无措地道歉，说自己不该胡思乱想。
但现在的洪图，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
他像是被这阵仗吓到了，身体微微一颤，连忙摆着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看起来委屈极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啊，爸，妈，小雪，你们别误会……”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那副模样，可怜得让人心头发软。
“我就是……就是想留个纪念。”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在厂里，每天跟机器打交道，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文化。以后小雪是大学生了，是吃公家饭的文化人，我们的差距越来越大……我怕，我怕以后她就不认我这个哥哥了。”
他说到这里，终于有一滴眼泪掉了下来，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有这张欠条在，就像我们的一个小秘密，一个小凭证。”他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眼神里带着一丝卑微的憧憬，“我每天活累了，拿出来看一看，想到我妹妹在大学里好好读书，以后能有大出息，我浑身就又有劲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他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低到了尘埃里，却又把洪雪捧到了云端之上。
果然，这话一出，洪雪脸上的怒气瞬间就消散了大半。
她毕竟只是个刚高中毕业的小姑娘，心性单纯，最吃这一套。
她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可不是吗？以后我就是大学生了，洪图不过是个厂里的小工人，灰头土脸的，跟我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这张欠条，哪里是欠条啊？分明就是洪图对她俯首称臣的投名状，是他巴结她这个未来大学生的证据！
想到这里，洪雪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倨傲的笑，那副得意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开屏的孔雀。
她瞥了一眼洪图，见他还红着眼眶，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的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行了行了，看你那点出息。”洪雪撇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却又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大度，“不就一张欠条吗？我写给你就是了。”
王春花见小女儿松了口，也不再反对。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哄着洪图卖命活的一个小把戏罢了。一张废纸而已，难不成还真能让洪雪还钱？等洪雪以后出息了，指不定还能拉洪图一把，现在顺着他的意，也没什么不好。
她瞪了洪图一眼，没好气地说：“算你小子有心，知道疼妹。”
洪建国也闷哼一声，算是默许了。
“笔和纸呢？”洪建国灌了一口酒，不耐烦地催促道，显然是觉得这件事耽误了他喝酒的时间。
洪图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牛皮纸本子和一支黑色的钢笔，动作快得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那本子是他特意去文具店买的，厚厚的，纸张厚实，不容易损坏。钢笔也是新买的，墨水充足，写出来的字清晰有力。
他把本子和钢笔双手递到洪雪面前，脸上带着近乎崇拜的笑容，语气恭敬：“小雪，你字写得好看，你来写。”
洪雪被他这副模样捧得心花怒放，虚荣心爆棚。她接过笔和本子，下巴扬得更高了。她确实字写得不错，上学时还拿过书法比赛的奖，此刻在洪图的“崇拜”目光下，更是得意洋洋。
她翻开本子，在空白的一页上，挺直了腰板，一笔一划地写着。
洪图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她的笔尖，眼底的冰冷几乎要溢了出来，他默默的告诉自己一定要忍着。他轻声指导着：“写清楚，今借到哥哥洪图现金人民币贰万元整，用于大学学费。”
洪雪撇撇嘴，却还是按照他的话写了。她的字娟秀工整，带着几分小姑娘的娇俏。写完金额和用途，她又在下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洪雪”，然后抬头问：“期怎么写？”
“就写今天，2011年6月27。”洪图报出期，声音平稳无波。
洪雪一笔一划地写好期，然后把本子随手往前一推，语气敷衍：“哥，这样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