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准考证，碎在父母的掌心，碾碎了我的大学梦，也碾碎了我对暗恋男生的那点奢望。
进厂打工、做上门女婿，二十年，我被当作摇钱树，养着弟弟妹妹，耗到癌症缠身，孤独离世。
重来一次，他们又来我凑学费。
我颔首，语气乖顺得可怕：“别说钱，要我的命都给。”
看着他们满意的嘴脸，我掏出纸和笔，妹妹，给我打张欠条吧，就当是哥哥对你的和纪念！
他们看不见，这张纸背后，是我攒了两世的恨。
从今往后，我要拔尖，要耀眼，要把失去的都夺回来，还要堂堂正正，追那个我喜欢了很久的人……
第一章
窗外的风卷着冬夜的寒气，顺着出租屋漏风的窗户缝钻进来，像无数冰冷的针，扎在洪图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
他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蚀骨的疼。癌细胞是最贪婪的藤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五脏六腑，先是细细的须，后来是遒劲的枝蔓，一点点把他的血肉啃噬净，只留下一副轻飘飘的骨架，撑着一层松垮垮的皮。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成两个黑黢黢的洞，颧骨高高凸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埋在地下许久的木头，终于要烂透了。
枕边的手机亮着微弱的光，屏幕停留在那个名为“阖家欢乐”的微信群里。这名字多讽刺啊，洪图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连牵动面部肌肉的力气都没有。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可那些刺眼的文字，却偏偏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挥不散。
弟弟洪涛的消息跳在最上面，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不耐烦：“哥，医生怎么说，化疗一次到底要多少钱？刚换了车，手头紧，你别又想着找我要钱啊！”
洪图的指尖颤了颤，那辆车他见过，上个月洪涛发朋友圈炫耀的，黑色的轿车，锃亮的车漆，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那车的首付，有他三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十万块。那是他原本打算给自己买个小房子的钱，哪怕只是个十几平米的单间，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可洪涛一个电话打来，说要买车结婚，语气理所当然，他咬咬牙，还是转了过去。
然后是妹妹洪雪，她的消息永远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哥，不是我说你，你好歹也出社会这么多年，怎么混成这样？我下个月还要去欧洲出差，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可千万别拖我后腿……”
欧洲出差。洪图的眼前浮现出洪雪朋友圈里的照片，她穿着名牌连衣裙，挎着限量款的包，站在埃菲尔铁塔下笑得明媚。那些包，那些衣服，哪一件不是花着他的钱？他还记得洪雪第一次跟他要名牌包的时候，语气娇俏又带着点威胁：“哥，我们班同学都有，就我没有，你不给我买，我在学校都抬不起头，你舍得吗？”
那时候他在流水线上班，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手指被机器磨得全是茧子，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那个包，要六千块。他咬牙，连续三个月，每天只吃两个馒头就着咸菜，硬是把钱攒够了。
再往下，是妈妈王春花的消息，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刀子，往他心窝子里扎：“小图，你弟弟妹妹正是事业上升期，花销很大，你生病这个事，要不就别治了？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你总不能把他们都拖垮吧？你也算为家里做了最后一点贡献了。”
最后一点贡献。
洪图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地运作。他这一辈子，好像就只是为了给家里做“贡献”才活的。
十四岁那年，他拿着全市第一的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跑回家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那时候的他，眉眼清亮，心里装着整个世界，他以为自己可以考上好大学，可以去看外面的风景，可以不用再待在这个闭塞的小城里。
可那份录取通知书，被父亲洪建国当着他的面撕得粉碎。纸屑纷飞，落在他的脚边，像一地破碎的梦。洪建国的声音粗暴又蛮横，像一棍子敲在他的头上：“你是家里的老大，读那么多书什么？你弟弟妹妹还小，你出去打工，供他们念书！”
他那时候还小，梗着脖子想反抗，却被王春花一把拉住，哭天抢地说：“小图啊，你就体谅体谅爸妈吧，家里实在是困难，你弟弟妹妹以后有出息了，肯定不会忘了你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时候家里本不困难，洪建国偷偷藏了一笔钱，是准备给洪涛以后娶媳妇的。他只是单纯的不喜欢他而已，所以他这个老大，生来就是要为弟弟妹妹铺路的。
他去了流水线。
那间工厂的车间里，永远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味，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聋。他每天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把零件从这个传送带放到那个传送带上，一就是十二个小时。手指被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反反复复，到最后，指纹都快被磨平了。
后来他又去了餐厅后厨，在后厨的油烟里，他的脸被熏得蜡黄，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油烟味。每个月的工资发下来，他一分都不敢留，全部寄回家里。
洪涛用他的血汗钱，读了大学，毕业后找了份体面的工作，买了房，娶了媳妇。洪涛结婚的时候，王春花一个电话打过来，语气理直气壮：“小图，你弟弟结婚，彩礼还差十万，你这个做哥哥的，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
那时候他在餐厅后厨，刚忙完一波客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十万块，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可他看着电话那头王春花理所当然的脸，咬咬牙，透支了三张信用卡，才把这笔钱凑齐。
洪雪呢，是家里的骄傲。读了名牌大学，进了外企，一身名牌，光鲜亮丽。可她每次给他打电话，开口闭口都是钱。“哥，我看上一个包，你给我买呗。”“哥，我房租该交了。”“哥，我同学都用最新款的手机了。”
她从来没问过他这个哥哥累不累，从来没问过他这个哥哥吃得好不好，住得暖不暖。在她眼里，他洪图，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形提款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