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油烟味混着饭菜的香气,直冲鼻腔,呛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腔发疼,眼泪都飙了出来。可这阵咳嗽,却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真实——不是出租屋里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是家里的味道,是十年前那个让他坠入深渊的夜晚的味道。
眼前是那张他死了都忘不掉的老旧八仙桌,桌沿被磨得发亮,木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渍。桌上摆着几盘简单的家常菜,一盘炒青菜蔫蔫的,一盘西红柿炒蛋里鸡蛋少得可怜,还有一盘撒了盐的花生米。一瓶贴着劣质标签的白酒,已经空了大半,瓶口散发出呛人的酒精味,熏得他太阳突突直跳。
对面,洪建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满脸通红,显然是喝高了,眼睛瞪得溜圆,正不满地盯着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旁边的王春花,穿着碎花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黝黑的皮肤,脸上是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理所当然的刻薄,嘴角撇着,仿佛他多说一句话都是罪过。
而坐在他斜对面的,是十八岁的洪雪。
她穿着一件新买的连衣裙,料子滑腻,衬得她皮肤白皙。她微微昂着头,眼神里带着一股清高的傲气,像是一只骄傲的孔雀,等着所有人来朝拜。
洪图的心脏骤然紧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记得这个晚上。
这是十几年前,洪雪拿到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庆功宴。也是这个晚上,洪建国以洪雪凑学费为由,他放弃了厂里那个可以晋升文员的机会——那个机会,是他熬了大半年,每天加班到深夜,才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文员不用上夜班,不用吸粉尘,工资虽然不算高,但体面,有前途。
可他们他放弃了,让他转去旁边那家计件工资更高的电子厂。那家厂,昼夜颠倒,车间里粉尘漫天,进去一趟,出来浑身都是灰。
就是从这天开始,他彻底放弃了自我,沦为了家里的赚钱机器。十几年,多少个夜,他像一头被蒙住眼睛的驴,围着磨盘打转,磨碎了自己的青春,磨坏了自己的身体,却喂饱了一群吸血的蛀虫。
“哥,你别不说话啊。”洪雪放下筷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施舍般的优越感,她瞥了洪图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慢的笑,“我读大学了,以后出息了,还能忘了你不成?等我毕业了,赚了大钱,给你买好酒喝。”
这番话,听着像是感恩,实则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你现在付出是应该的”的理所当然。
洪图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过往十几年的委屈、痛苦、不甘和恨意,瞬间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几乎要破体而出。他的手指死死攥着桌布,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一刻,被洪建国的呵斥、王春花的哭闹和洪雪的“画饼”得缴械投降。他红着眼睛,点了头,然后,一步步走进了那个粉尘漫天的电子厂,走进了那个暗无天的十几年。
可这一世,他回来了。
带着十几年的恨意和不甘,带着一腔要复仇的怒火,回来了。
报复,不能靠一时冲动的嘶吼。那样太便宜他们了。
要用最温柔的刀,一刀一刀慢慢割,要让他们尝遍他受过的苦,要让他们把吞下去的一切,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洪图深吸一口气,压下腔里翻涌的戾气。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比上一世任何时候都要顺从,都要懂事,眉眼弯弯的,带着一股近乎讨好的温顺。
他看着洪建国和王春花,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轻得像一阵风:“好啊。”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剑拔弩张的饭桌。
空气瞬间安静了。
洪建国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愣了愣,似乎没料到洪图会答应得这么痛快。王春花也愣住了,她攥着衣角的手微微一顿,原本打算的撒泼打滚、哭天抢地骂不孝的戏码,硬生生憋了回去。
洪雪更是一脸的错愕,随即,脸上的优越感更浓了。她就知道,这个哥哥,天生就是为他们服务的命。
“这还差不多!”洪建国反应过来,满意地哼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就知道你小子懂事!小雪的前途是大事,你当哥的,多担待点是应该的!”
王春花也立刻附和,脸上的刻薄换成了虚伪的笑容,她拍了拍洪图的胳膊,语气“慈爱”:“就是,妹以后有出息了,还能忘了你?你现在吃点苦,都是为了以后好。”
洪雪也跟着笑,笑得眉眼弯弯:“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洪图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嘴角的笑容微微勾着,眼底却一片冰寒。
是啊,最好了。
好到可以为了你们,放弃自己的前途。
好到可以为了你们,在粉尘漫天的车间里熬坏身体。
好到可以为了你们,活得像个没有灵魂的赚钱工具。
上一世,他就是信了这些鬼话,才落得那般下场。
这一世,他倒要看看,当他这头“蠢驴”不再温顺,开始反噬的时候,这群吸血鬼,该如何自处。
他抬起头,看向洪雪,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妹妹,你考上这么好的大学,以后肯定能赚大钱。到时候,可别忘了哥啊。”
洪雪被他看得有些飘飘然,拍着脯保证:“那是自然!”
洪建国和王春花笑得更开心了,他们看着洪图,像是看着一头任劳任怨的好牲口。
只有洪图自己知道,他心里的那把刀,已经磨得雪亮。
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夹起一筷子蔫蔫的青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
十几年饮冰,难凉心热血。
这一世,他要把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
窗外的蝉鸣聒噪,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八仙桌上,映着满桌的虚伪和算计。
洪图抬起头,看向窗外,夜色沉沉,却仿佛有星光,在云层后,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