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正好是大风的子,刮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像是谁在窗外磨牙似的。洪家客厅里的冷气开得足足的,冷风口滋滋地吐着冷气,可洪雪的脸,却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方才的绯红,一点点褪成惨白,又从惨白里,沁出几分死灰般的青黑。
她死死盯着洪图摊在褪了色的八仙桌上的那一沓纸上,手指蜷曲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那不是别的,是她这些年随手写下的“借条”。纸张边缘微微泛黄,却平整得连一道褶皱都没有,显然是被人精心收存了多年。
怎么会?
洪雪的嘴唇哆嗦着,像是被冻僵了一般,连带着声音都发起抖来,尾音里裹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这……这都是你自愿给我的,是你说……是你说给哥哥留个念想的!”
她记得清楚,那年她要去上大学,临走前缠着洪图要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洪图刚发了工资,被母亲王春花扣得只剩下三百块生活费,哪里有钱?最后还是咬着牙,把自己攒了半年的私房钱拿出来,凑了六千块给她。她当时嫌麻烦,说不过是兄妹间的周转,哪里用得着写什么借条。是洪图笑着说,“写一张吧,留个念想,也算你哥以后能拿出来炫耀的资本”。
那时的她,只当这是一句玩笑话,随手签了名,按了手印,转头就把这张纸丢在了脑后,只当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张她不屑一顾的废纸,竟然被洪图如此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我是自愿借给你的。”
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洪雪的慌乱。洪图抬起眼,那双常年低垂着、显得温和又顺从的眸子,此刻却像是淬了冰,又像是碎了的玻璃碴子,每一道光都带着凛冽的锋芒,直直地射向洪雪,将她脸上的血色彻底剐净。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那张借条上的字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白纸黑字,写着‘借条’两个字。洪雪,你好歹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总该认识这两个字吧?”
“借条”二字,像是两把重锤,狠狠砸在洪雪的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洪图却没打算就此罢休。他又从那个看起来有些陈旧的保险盒子里,抽出了另一沓纸,厚度比方才那一张要厚上不少。他慢条斯理地翻着,指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客厅里,却像是催命的鼓点。
“2011年7月1号,借款人洪涛,借款黄金戒指一枚,是我的结婚戒指,你拿去当铺当了,合人民币六千元整。”
洪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客厅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坐在沙发另一侧的洪涛,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得意洋洋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难堪的青红。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只他缠着洪图买的名牌手表,此刻却像是有千斤重,勒得他喘不过气。
“2012年1月8,借款人洪涛,借款五千元整,用于你和朋友出去旅游。”
“2013年……”
洪图还在念着,每念一句,洪涛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到最后,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那些被他忘得一二净的小事,那些他觉得理所当然从哥哥手里拿来的钱和东西,此刻都被洪图一笔一划地清算出来,清晰得像是就发生在昨天。
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目露凶光,伸手就想去抢洪图手里的借条:“你胡说八道什么!这些都是……”
“都是什么?”洪图抬眼,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像是寒冬腊月里结了冰的河面,一眼望不到底。就是这一眼,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将洪涛钉在了原地。他伸到半空中的手,僵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洪图继续翻着那些借条,心脏狂跳不止。
洪图终于停了下来,他将那沓借条放在八仙桌上,和方才洪雪的放在一起,摞成了一小堆。然后,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了坐在主位上的父母——洪建国和王春花。
老两口此刻已经目瞪口呆,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中,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到了手,却浑然不觉。他们看着洪图,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从小就懂事听话的儿子,这个被他们呼来喝去、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儿子,这个把工资卡上交给他们、每个月只领三百块生活费的儿子,怎么突然就变了,突然变成他们不认识的样子?
“这些年,我一共上交工资二十三万三千元。”洪图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除去我每个月三百块的生活费,剩下的多少钱,都由母亲王春花代为保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春花那张写满错愕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这笔钱,我也算做家里向我的借款。”
王春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刚想开口骂什么,却被洪图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做上门女婿,你一毛钱没拿。”洪图的目光掠过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吭声的妻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被冰冷覆盖,“陪嫁是你给的一床嫌弃难看的棉被,还是洪涛小时候盖过的。”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洪图妻子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着。她过来洪家这些年,在洪家活得像个隐形人,看尽了公婆的脸色,受够了姑子小叔的颐指气使,而她的丈夫,永远是那个“和事佬”,永远劝她忍一忍,让一让,所以她就只能每天在家想方设法的嫌弃洪图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