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他的婚姻,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交易。
他的老婆是厂里的小组长,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当初女人愿意嫁给他,不过是因为他老实,听话,能活,免费劳动力谁不要。结婚后,让他像个保姆一样,伺候着她的一家老小。
他那时候还傻傻地以为,只要他够听话,够顺从,总能换来一点温暖。可他错了。女人的家人从来没正眼看过他,吃饭的时候,他永远是最后一个上桌的,吃的是他们剩下的菜。逢年过节,他连回自己家的资格都没有。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没有买过一件超过一百块钱的衣服,身上穿的,都是别人淘汰下来的旧衣服。他没用过一台像样的手机,手里的这个,还是洪雪淘汰下来的,屏幕裂了一道缝,电池也不耐用。岁月和劳累在他脸上刻下了远超年龄的沧桑,三十四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六十岁。
半年前,一张癌症诊断书,把他彻底打入了深渊。
他拿着诊断书,手抖得厉害。那时候他还抱着一丝幻想,他想,他为家里付出了这么多,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弟弟妹妹现在都出息了,爸妈也享清福了,他们总会帮衬他一把的。
可他等来的,只有冰冷和算计。
洪涛躲着他,洪雪嫌弃他,爸妈劝他别治了,别拖累弟弟妹妹。
他像一块被榨了所有汁水的甘蔗渣,被毫不留情地丢弃在这个月租三百块的出租屋里,无人问津。
窗外的风更大了,呼啸着,像鬼哭狼嚎。
洪图的意识正在渐渐模糊,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他看到洪涛开着新车,带着老婆孩子兜风,脸上是张扬的笑;他看到洪雪晒着满屏的奢侈品,配文是“岁月静好”;他看到爸妈坐在沙发上,数着他寄回去的钱,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恨意,像最猛烈的毒药,瞬间席卷了他枯的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一辈子做牛做马,凭什么他要被这群吸血鬼榨最后一滴血,凭什么他要死在这个冰冷的冬夜,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
他绝对不会再当那头任劳任怨的蠢驴。
他要让这群人,把吃下去的,连本带利都吐出来!
他要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绝望,什么叫生不如死!
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微弱。黑暗像水一样,一点点漫过他的头顶。
让他想起了十三岁那年的夏天。
蝉鸣聒噪,阳光透过香樟树的叶子,碎成一片片金箔,落在少年白净的脸上。
那个叫钟招的转学生,穿着净的白衬衫,站在教室门口,冲他弯了弯眼睛:“你好,我是钟招,以后请多指教。”
那是他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后来他辍学打工,再没见过钟招。只听说,他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去了很远很远的城市。
如果能重来……他想,他要站在钟招的身边,不用再仰望着他,不用再把那份喜欢藏在尘埃里。
他要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
胃痛的痉挛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下剐着洪图的五脏六腑。冷汗浸透了他洗得发白的衬衫,黏在背上,凉得刺骨。出租屋的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水泥,像极了他这些年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人生。
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像走马灯似的闪过一幕幕画面。
是弟弟洪涛开着崭新的越野车,在村口的水泥路上横冲直撞,车窗摇下,他冲围观的乡亲们扬着下巴,语气张扬得刺耳:“这玩意儿,四十多万呢!”阳光洒在车身锃亮的漆面上,晃得洪图眼睛生疼。
是妹妹洪雪的朋友圈,九宫格的照片里,她站在巴黎的埃菲尔铁塔下,身上穿着香奈儿的连衣裙,手里拎着LV的包,配文是“欧洲的风,都带着自由的味道”。下面是父母的评论,一个说“我家小雪就是有出息”,一个说“在外面别委屈自己,钱不够了跟哥要”。洪图那时候正在流水线上,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粉尘钻进鼻腔,呛得他直咳嗽。他这个月的工资,刚打给洪雪,连给自己买一盒胃药的钱,都没舍得留。
还有父母。在老家的堂屋里,他们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数着他寄回去的一沓沓钞票。父亲洪建国的脸上沟壑舒展,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指沾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捻着;母亲王春花则把钱紧紧攥在手里,嘴角的皱纹里都塞满了笑意,嘴里念叨着:“还是儿子懂事,能挣钱,比养闺女强多了。”
他们数的哪里是钱,那是他的血,他的汗,是他被碾碎的青春和梦想。
恨意,像淬了毒的藤蔓,瞬间从心脏深处破土而出,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每一寸都疼得钻心。他像一头被榨了价值的驴,任劳任怨了十年,换来的是什么?是弟弟的新车,妹妹的奢侈品,是父母满脸的笑容,和他自己渐衰败的身体,和那个冰冷的、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的出租屋。
如果能重来一次……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再当那头任劳任怨的蠢驴。他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他要让这群吸血鬼,把吃了他的,加倍吐出来!
眼皮越来越沉,像被灌了铅。呼吸也变得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腑间的灼痛。黑暗像水般涌来,一点点吞噬着他的意识。
就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仿佛听到了一阵熟悉的热闹声。
是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是洪建国粗声粗气的说话声,是王春花尖细的嗓门,还有洪雪带着清高志气的语调。
“小图,妹考上了大学,这是天大的喜事,你这个做哥哥的,必须得支持!”
“小图,你发什么呆呢?你妈跟你说话呢!”
一声粗暴的呵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洪图从无边的黑暗里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