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上仙途

第五天清晨，林辰是被村外的喧哗声吵醒的。

不是往常那种鸡鸣犬吠、妇人吆喝的喧哗，而是一种嘈杂的、带着明显外乡口音的人声，混杂着马蹄声、车轮碾过土路的沉闷声响，还有灵力波动带来的、空气被搅动的细微震颤。

他迅速起身，走到窗边，透过草席缝隙往外看。

土路上烟尘微扬。一队人马正从村口方向进来，约莫十几人。为首的是三个骑马的修士，两男一女，皆着统一的浅青色劲装，衣襟袖口绣着流云纹，腰间佩剑，气息凝练，远超溪源村村民，甚至比叶管事带给林辰的压迫感还要强上几分。

后面跟着七八辆骡车，车上堆着箱笼杂物，由一些穿着粗布短打的凡人仆役驱赶。车队最后，还跟着几个步行的人，有老有少，背着包袱，神情惶恐，像是被押送的。

“是青云剑宗的人！”窗外传来村民压低却难掩兴奋的议论，“看那衣裳，流云纹，没错！”

“他们怎么来咱们这小村子了？”

“听说……是来收‘剑苗’的？前年不是来过一次吗？”

“不对，你看他们那阵仗，不像只是收徒……”

林辰默默听着，目光落在那三个骑马修士身上。

青云剑宗，青霖域三大顶级势力之一，主修剑道，山门就在翠微城外的青云山脉。对溪源村这样的凡人村落而言，青云剑宗的弟子，已是云端上的人物，平难得一见。

他们为何突然来此？

车队缓缓行进，最终停在了村中央那口老井旁的打谷场上。村民们远远围着，不敢靠近，只敢低声议论，眼神里充满敬畏和好奇。

三个修士翻身下马。其中那名女修看起来最年轻，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丽，但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时，锐利如剑。她左右两名男修年纪稍长，一个面庞方正，神色沉稳；另一个嘴角带笑，眼神却有些飘忽，正打量着村里的房屋和田地。

“此地管事何在？”那面庞方正的男修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

人群一阵动。很快，叶管事那月白色的身影，从村东头青瓦小院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在下叶文轩，忝为此地灵田管事。”叶管事走到近前，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不知青云剑宗诸位道友驾临，有失远迎。”

“叶管事客气。”方正男修还了一礼，“在下青云剑宗外门执事，赵铁山。这两位是我师弟周明，师妹柳清音。此番冒昧前来，是奉命巡查附近村落，追查一物下落。”

“哦？”叶管事神色不变，“不知是何物，竟劳动贵宗三位道友亲至？”

赵铁山看了身旁的柳清音一眼。

柳清音上前一步，手腕一翻，掌心托出一物。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罗盘，通体青铜所铸，盘面刻着复杂的星象符文，中央一银针，此刻正微微震颤，指向……村口方向。

不，更准确地说，是指向村口那棵老槐树。

“此乃‘寻灵盘’。”柳清音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可感应特定灵气波动。三前，我宗巡天弟子察觉青霖域东北方向有异常灵气爆发，其性锐利，隐带庚金伐之意，疑似某种金属性天材地宝或古剑出世。循迹至此，寻灵盘便指向贵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叶管事，又扫过周围村民。

“不知近，村中可有何异常？或有无名之物出土？”

人群寂静。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的茫然，有的不安。异常？血色槐花开算不算？灵田歪了算不算？可这些……似乎和“金属性天材地宝”沾不上边。

叶管事沉默片刻，缓缓道：“异常……倒有一桩。”

他抬手指向村口：“村口那株百年老槐，五前突然开花，花色血红，颇为怪异。至于金属性宝物……在下未曾听闻，也未曾感应到庚金之气。”

赵铁山三人对视一眼。

“可否容我等前去一观？”赵铁山道。

“自然。”叶管事侧身让开道路，“请。”

三人当即朝村口走去。叶管事紧随其后。村民们犹豫了一下，也远远跟在后面，包括林辰。

老槐树依旧矗立，血色花朵在晨光下红得触目。寻灵盘上的银针，在接近槐树十丈范围内时，震颤得越发剧烈，最终死死定住，指向槐树树。

柳清音收起罗盘，走到槐树前，伸出右手，五指虚按在粗糙的树皮上，闭上眼睛。

片刻，她睁开眼，眉头微蹙。

“如何？”赵铁山问。

“树体无恙，生机旺盛，甚至……过于旺盛。”柳清音收回手，指尖沾染了一丝极淡的红，“但并无金属性灵气残留。寻灵盘所指，或许并非此树本身，而是……树下之物。”

“挖开看看？”那嘴角带笑的周明提议道，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味。

叶管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此树乃村中古木，村民视为祥瑞，贸然掘，恐有不妥。”

“一棵树罢了。”周明不以为意地笑笑，“若真藏有宝物，岂是凡俗祥瑞可比？”

赵铁山沉吟了一下，对叶管事道：“叶管事，此事关系重大。若真有金属性异宝藏于此处，气息外泄，恐引来更多觊觎，届时贵村更不得安宁。不若让我等探查清楚，若无所获，自当恢复原状，并予补偿。”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婉转的坚持。

叶管事沉默数息，最终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赵执事。只是还请小心，莫要损了此树本。”

“自然。”

赵铁山示意，周明当即上前。他并未用工具，只是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嗤——

一道淡青色的剑气射出，贴着树外围的泥土切入，深达三尺，划出一个规整的圆。泥土被剑气轻柔托起，移开一旁。

树盘结，出来。泥土湿润，带着草木须腐败的气味。

并无异样。

柳清音再次取出寻灵盘。银针依旧指向树中心。

“再深些。”她道。

周明点头，剑气再吐，这次更深，泥土不断被移开，树下方的坑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五尺。一丈。

坑底已见湿的、颜色更深的土层，以及粗大树深入大地的脉络。

依旧什么都没有。

围观村民开始低声议论，不解中带着些许不满。毕竟是自己村子的古树，被人这般挖开，总归心里不舒服。

周明额角也见了汗。以气御物，尤其要精细控制不伤树，消耗颇大。他看向赵铁山。

赵铁山眉头紧锁，也走到坑边，凝神感应。片刻，他摇了摇头：“确无灵气波动。难道寻灵盘有误？或是那宝物已被人取走？”

柳清音盯着寻灵盘，银针依旧顽固地指着树方向。她忽然道：“或许……并非实物。”

她抬手，并指在眉心一点，随即双目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扫向坑底树。

“灵眼术！”有村民低呼。

林辰也凝神看去。这就是修仙者的术法？果然玄妙。

柳清音目光缓缓移动，忽然，在某处停住。

“那里。”她指向坑底一侧，几交错树的缝隙深处，“有残留的……剑气痕迹。”

剑气？

赵铁山和周明立刻上前，凝神感应。片刻，两人脸色都是一变。

“确实！极淡，但很精纯的金属性剑气！”周明惊讶道，“藏于树木质之中，若非柳师妹以灵眼术细查，几乎难以察觉！”

“难道……是某位古修遗留的剑气，经年累月，被此树吸收，近才外泄？”赵铁山推测。

“有可能。”柳清音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若只是残留剑气，而非实物宝物，价值便大打折扣。且剑气已与树木生机融合，难以剥离。”

三人低声商议了几句。

最终，赵铁山对叶管事拱手道：“叶管事，看来是一场误会。此地并无实物异宝，只是古剑气残留。我等这便为贵村恢复树，并奉上十枚下品灵石，作为惊扰补偿。”

叶管事神色稍霁，还礼道：“赵执事客气。既是误会，解开便好。”

周明开始以剑气将泥土填回，手法依旧精细。柳清音则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叶管事。叶管事接过，略一掂量，便收了起来。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青云剑宗的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叶管事的邀请下，往青瓦小院方向走去，似是打算稍作休整。

村民们也逐渐散去，三三两两议论着刚才的见闻。古树里有剑气？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林辰也随着人流往回走。

他低着头，看似木讷，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剑气残留？

真的是吗？

他回想起刚才柳清音以灵眼术观察时，手指的方向……似乎，并不仅仅是树缝隙。

而是更深处。

而且，就在柳清音指出“剑气痕迹”的瞬间，林辰隐约感觉到，自己怀中那瓶一直没动的养气丹，玉瓶似乎……极其轻微地，温热了一刹那。

只有一刹那，快得像是错觉。

但他相信自己的感觉。

他停下脚步，回头，远远望了一眼那棵正在被填土的老槐树。

血色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

树下，真的只有剑气残留吗？

那自己怀里丹药的异样，又是怎么回事？

他收回目光，转身继续走。

心里，那本手册又自动翻开，空白页上，缓缓浮现一行新的字迹：

“当大宗门的人开始在你家门口挖坑，并且告诉你‘只是一场误会’时——通常意味着，他们没找到真正想找的东西。”

“而那样东西，可能还在。”

“甚至，可能就在你眼皮底下。”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温润的玉瓶。

脚步，不着痕迹地加快了些。

得赶紧回去。

床底下，还有只鸡等着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