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偏西时,林辰回到了溪源村。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血色的花簇在午后略显暗淡的天光下,依旧红得刺眼。那股铁锈般的腥气,似乎更浓了些,混在晚风里,丝丝缕缕往人鼻子里钻。
林辰远远绕开槐树,从田埂小路进了村。
村子里依旧安静。
但这种安静,和早晨那种死寂不同。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起了淡淡的炊烟。偶尔能听见几声零星的狗吠,还有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声音拉得悠长,在空旷的村子里回荡。
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林辰心里那弦却没松。他拎着那个已经空了的药篓——离开百药镇前,他在镇外找了个偏僻处,将药篓里那几株暗红草药和两包粉末,用石头砸碎,深埋进了一处荒坟堆的乱草下。药篓则用水仔细冲洗过,如今只剩下藤条本身的淡淡青涩味。
他朝着村东头的青瓦小院走去。
院门依旧紧闭。他抬手,敲了敲门环。
这次开门的是叶管事本人。
他换了身衣服,是件月白色的常服,料子柔软,腰间松松系了条同色丝绦。头发依旧用木簪束着,但有几缕散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晨间的肃穆,多了些闲适。
“仙师。”林辰躬身,双手递上那块“讫”字令牌,“药材已送到百药镇王掌柜手中,这是回执。”
叶管事接过令牌,指尖在“讫”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似乎在感应什么。片刻,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笑意。
“很好。你办事还算稳妥。”
他将令牌收起,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不过拇指大小,通体莹白。“这是‘养气丹’,凝气期服用,可固本培元,助长灵力。赏你的。”
林辰一愣。
养气丹,他听说过。是凝气期最常见的辅助丹药之一,虽只是凡丹中的上品,但对绝大多数散修和底层修士而言,已是难得的资源。一枚市价至少十枚下品灵石,且有价无市。
叶管事随手就给了他一瓶?看那玉瓶大小,里面至少有三五枚。
“这……太贵重了,弟子不敢……”林辰下意识想推拒。
“给你就拿着。”叶管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灵资质寻常,修行不易。这丹药于你有些用处。好生修炼,莫要辜负了这机缘。”
他将玉瓶塞进林辰手里。
玉瓶触手温润,带着叶管事指尖微凉的温度。
林辰握着玉瓶,手指微微收紧。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恭声道:“谢仙师赐丹。”
“嗯。”叶管事摆了摆手,“去吧。今你也劳顿了,好生歇着。明……或许还有事要你做。”
“是。”
林辰躬身退后几步,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已经关上,将那抹月白色的身影重新隔绝在高墙之后。
他收回目光,握紧手里的玉瓶,加快脚步,朝着自己那间位于村子最西头的破旧草屋走去。
草屋很矮,土坯垒的墙,茅草覆的顶。门是几块破木板拼凑的,用草绳拴着。窗子只是个方洞,用旧草席挡着。
推门进去,屋里昏暗,只有一桌一凳一床。桌上有个豁口的陶碗,床边堆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草气。
林辰关上门,拴好。走到床边,蹲下身,掀开几块松动的青砖,露出下面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东西不多: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粮,一皮囊清水,三张粗糙的黄符纸——是他那三张劣质“土遁符”,还有几枚铜钱,以及一本用树皮钉成的小册子——《苟道生存手册》。
他将新得的玉瓶,和怀里那个装着三斤灵米、十枚铜钱的小布袋,一起放了进去。然后,拿起那本手册,翻开。
炭笔写就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他盯着最后那条今早新加的、字迹潦草的内容:
“去他妈的机缘,老子只想活着。”
看了片刻,他拿起炭笔,在这行字下面,又添了一句:
“但机缘若硬塞过来……先看价码,再问代价。”
写完,他将手册放回暗格,盖好青砖,铺上草。
做完这些,他才在床边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此刻才稍稍松懈。疲惫感如同水般涌上来,四肢百骸都有些发软。
他闭上眼睛,回想着今天的一切。
血色槐花。送药任务。百药镇的见闻。叶管事的赏赐。
还有那瓶“养气丹”。
他睁开眼,从暗格里重新取出玉瓶,拔开塞子。
一股清淡的药香飘出来,不浓,但很纯粹。他倒出一粒在掌心。丹药约莫黄豆大小,圆润光滑,呈淡青色,表面有一层极细微的莹润光泽。
确实是养气丹。他在百药镇叶记药铺前堂的样品柜里见过,一模一样。
叶管事为何突然如此厚赏?
因为他送药稳妥?不,那本就是分内之事,赏些灵米铜钱已是足够。
因为他“灵资质寻常,修行不易”,所以心生怜悯?林辰在心里冷笑。修仙界最不缺的就是资质寻常却挣扎求存的人,叶管事若个个都怜悯,叶家的丹药怕是要发不过来。
那只能是因为……他还有用。
“明……或许还有事要你做。”
叶管事最后那句话,在他耳边回响。
什么事?还是送药?还是别的?
林辰盯着掌心的丹药。淡青色的丹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
吃,还是不吃?
吃了,或许能借药力冲击一下停滞许久的凝气三层。但丹药是叶管事给的,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手脚?比如慢性毒,比如追踪印记,比如……某些潜移默化改变心智的东西?
不吃,这丹药就是块烫手山芋。留在手里是隐患,扔了更会引起怀疑。
他盯着丹药,看了许久。
最终,他将丹药重新装回玉瓶,塞好塞子。
没有吃。
也没有扔。
他将玉瓶放回暗格,和那本手册、那些粮清水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到屋角的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压下心底翻腾的躁意。
他走回床边,和衣躺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风穿过草席的缝隙,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也带来村口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夜色,彻底笼罩了溪源村。
林辰睁着眼睛,看着屋顶茅草模糊的轮廓,听着外面偶尔响起的虫鸣犬吠。
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经卷入了一场旋涡。
一场由叶家,由那位寿元将尽的老祖,由那些暗红草药和粉末,由村口血色槐花共同构成的旋涡。
而他,这个穿越八年、只有凝气二层、除了谨慎一无所有的蝼蚁,正站在旋涡的边缘。
下一步,是退,是进,还是……被直接卷进去?
他没有答案。
只能等。
等明天。
等叶管事口中那件“或许还有”的事。
他缓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最后想的是——
那本手册,是不是该再加一条了?
加什么?
“当退路也被标好价码时,苟,就不再是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