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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上仙途》 · 我即我見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9

天光彻底放亮,驱散了最后一缕血色。

林辰拄着锄头,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在晨雾弥漫的山林里跋涉。每一步都牵扯着腹间的剧痛,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背后的瓦盆碎片硌得生疼,却又带来一丝奇异的慰藉——那块缺口的碎片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却执着不灭。

老母鸡跟在他脚边,步伐比他稳健些,但那只翅膀依旧不自然地耷拉着。

它时不时停下,用喙啄食路边草丛里某种特定的、带着暗红斑点的草籽,或是某种甲壳虫。

每吃一点,它黯淡的羽毛似乎就恢复一丝微弱的光泽,连带着散发出的温润生机也隐约强了半分。

林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这只鸡的恢复能力,远超普通禽类。它的食谱,也与这被戮生剑意侵染过的土地息息相关。这是个重要的信息。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许三五里,也许更短。体力早已耗尽,全凭一股不愿倒下的意念在支撑。直到前方出现一条浑浊的、水声哗哗的小溪,他才停下,再也挪不动一步,靠着溪边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滑坐下来。

溪水冰冷刺骨。他掬起水,狠狠洗了把脸,又灌了几大口,压下喉头的血腥。然后,他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

外伤主要在口和后背,是被爆炸气浪和碎石撞击所致,青紫一片,皮下渗血,好在肋骨似乎没断,只是骨裂般的剧痛。

内伤更重,那股剑意侵入识海带来的撕裂感依旧存在,像有冰锥扎在脑子里,运转灵力时便针扎般刺痛。丹田气旋黯淡,灵力十不存一。

他从怀里掏出叶文轩给的那瓶养气丹。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淡青色的丹药,在掌心捻了捻。

吃,还是不吃?

叶文轩已死,这丹药若真有问题,下毒者已亡,毒性或许会减弱或失效?但也可能隐藏着更隐秘的追踪或控制手段。

最终,他将丹药放了回去。从另一个小包里,取出昨天替换下来的、那颗暗红色的“清心辟邪丹”,用布包着,远远扔进了溪水下游。这东西,碰都不能再碰。

他需要更安全的疗伤方法。运转《基础引气诀》,缓慢吸收空气中稀薄但相对净的灵气,同时引导体内残余的那一丝融合了老母鸡生机的温润灵力,缓缓滋养受创的经脉和脏腑。这是个水磨功夫,急不得。

处理好自身,他才有余力思考其他。

他靠坐在岩石上,目光投向溪源村的方向。隔着山林和晨雾,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沉默的、灰蒙蒙的天际线。

村子里的人,都没了。

陈大娘递给他令牌时,那急切又茫然的眼神。李老汉骂骂咧咧却又无可奈何地说要炖鸡赔罪的样子。还有那些蹲在田埂上歇脚、抱怨收成、谈论“好梦”的模糊面孔……

八年的时光,即使他刻意疏离,即使他心怀警惕,那些朝夕相对的烟火气,终究是刻进了记忆里。他熟悉每一条田埂的走向,知道谁家灶台什么时候冒烟,记得村口那棵老槐树在四季里的不同模样。

那不是家,但那是他穿越到此世后,唯一熟悉、并赖以生存了八年的“地方”。

如今,那个地方,和他记忆里的大多数人,都化为了焦土和尸体。

因为一截剑,因为一个人的贪念。

心里没有汹涌澎湃的悲伤,只有一种钝重的、冰凉的麻木,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悲凉。为那些懵懂死去的村民,也为自己这无浮萍般的命运。

他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本用树皮钉成、藏在最内层才侥幸未被老母鸡带出的《苟道生存手册》。炭笔写的字迹有些被汗水和血污晕开。他翻到最新的几页,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规则”。

“……当收割的镰刀已经挥起,而你还躺在麦田里时——你要做的,是变成一,能扎穿他脚底的,最硬的麦茬。”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炭笔,在这行字的下面,用力地、一笔一划地,添上了新的一条:

“苟活了八年,才明白——苟,不是为了永远躲下去。是为了在躲藏中,找到那把能砍向镰刀的,自己的刀。”

写罢,他合上册子,小心收好。

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锐利。那点悲凉被压入心底深处,转化为更冰冷的理智。

现在不是沉沦的时候。他活着,就必须为“继续活着”谋划。

第一,处理痕迹。青云剑宗的人随时会到。他不能留下指向自己的明显线索。他检查了一遍身上,除了衣物和那把崩口的锄头,只有碎瓦片、丹药、灵石、玉符。衣物破烂,沾满血污泥污,本就是村民常见样式。锄头是农具,不算特殊。碎瓦片……他想了想,将其中几块较小的,用力扔进了湍急的溪流中心。只留下最大的、带着缺口的那块,用布缠紧,贴身收好。这块碎片或许还有用。

第二,决定方向。不能去百药镇。那是叶家的地盘,也是青云剑宗可能最先调查的方向。东北方向的群山更深处,是未知的荒野,妖兽出没,危险,但也更可能摆脱追查。他需要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恢复伤势,再做打算。

第三,利用资源。他有一百下品灵石,这在散修中算是一笔小财。有青云剑宗的外门信物,这是一个可能的“身份”,但也是烫手山芋。有那只奇特的老母鸡,和一块可能克制阴邪的瓦盆碎片。有完整的《基础引气诀》和《敛息术》。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第四,了解外界。必须尽快知道,昨夜之事在外界引起了怎样的波澜。青云剑宗会是什么反应?叶家会不会察觉叶文轩之死?附近有没有其他修士被惊动?

他思考着,目光落在正在溪边啄食小虫的老母鸡身上。

“喂。”他低哑地开口。

老母鸡抬起头,豆眼看向他。

“我要走了,去山里面。更危险,也可能找不到你要吃的那些……带红点的草籽。”林辰慢慢说道,“你还跟吗?”

老母鸡歪着头,似乎在消化他的话。然后,它低下头,继续专心致志地啄食一条肥硕的蚯蚓,直到吃完。接着,它扑棱了一下那只完好的翅膀,蹬了蹬腿,然后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东北方向——林辰计划中的方向,自顾自地走了几步。然后停下,回头看他,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意思很明显:带路,废话多。

林辰扯了扯嘴角,不知是想笑还是痛得抽气。他撑着锄头,再次艰难地站起。

临走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溪源村的方向,对着那片再也看不见的废墟,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陈大娘,李伯,孙铁匠……还有大家。”

“仇,我记下了。叶文轩已死,算利息。”

“至于真正的债主……那截剑,还有它背后的因果,等我有了本事,会去弄明白。”

“若真有轮回,祝你们……下辈子,别生在修仙界了。”

说完,他转过身,不再回头。

拄着锄头,跟着那只昂首挺、一瘸一拐的老母鸡,沿着溪流,向着莽莽苍苍、云雾缭绕的群山深处,一步,一步,踏上了真正未知的旅程。

晨风吹过山林,带着新生草木的气息,也送来了远方依稀的、仿佛错觉般的、低沉而愤怒的剑鸣破空之声。

青云剑宗的人,或许已经来了。

但林辰的身影,已没入群山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

属于溪源村林辰的子,结束了。

属于踏出废墟、行走于仙途荆棘之中的林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前路生死未卜,但他手中,至少握住了一缕微光,和一把……可能很钝,但绝对会用尽力气挥出的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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