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渐高,雾气散了大半。
土路尽头,百药镇的轮廓清晰起来。
镇子依山而建,外围是一圈两人高的土坯围墙,墙头着削尖的木桩。朝南开着两扇厚重的木门,此时敞开着,门洞下站着两个挎刀的汉子,穿着统一的灰布短打,目光懒散地扫视着进出的人流。
那是镇上的护院,由几大家族共同雇佣,多是些练过几手把式、但未能引气入体的凡人武者。
林辰拎着药篓,随着人流朝镇门走去。
比起死寂的溪源村,这里热闹得多。挑着担子的货郎,推着独轮车的农夫,牵着驴马的商贩,还有三三两两结伴的修士——大多穿着粗布短装,修为在凝气三四层上下,应是附近小宗门的外门弟子,或是散修。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汗味、牲口味、尘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始终萦绕不散的药草苦香。
百药镇,以药为名,也以药立镇。这里是青霖域东北一带低阶药材的集散地。镇里药铺林立,大小不下二十家,但真正的巨头,是“叶记”“百草阁”“长春门”三家。其中叶记药铺,背靠青霖域顶级世家之一的叶家,势力最盛。
林辰走到镇门前,停下脚步。
左边那个挎刀汉子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篓和那身破旧衣裳上,眉头皱了皱。
“什么的?”
林辰从怀里摸出叶管事给的令牌,递过去。
汉子接过令牌,翻看了两眼,又上下打量林辰一番,脸上的不耐烦收敛了些,但语气依旧生硬:“叶记药铺的?进去吧。别在镇里生事。”
“多谢。”林辰收回令牌,低头进了镇子。
镇内街道是青石板铺就,经年累月被车马行人磨得光滑。两侧是高低错落的铺面,幌子在微风里摇晃。最多的自然是药铺,门面或大或小,招牌上写着“仁心堂”“济世斋”“回春馆”之类,伙计站在门口吆喝,空气中药草味更浓。
除了药铺,还有卖符纸、朱砂的“灵符坊”,卖低阶法器胚子的“铁匠铺”,以及供修士歇脚、交换消息的“茶寮酒肆”。
人来人往,喧嚣嘈杂。
林辰目不斜视,沿着主街朝镇子深处走去。
他对百药镇不算陌生。八年间,跟着村里人来过几次,或是上交药材,或是采购些盐铁必需品。但每次都是匆匆来去,不敢多留。
叶记药铺在镇子中心位置,门面最大。三开间的铺面,黑底金字的招牌,门口站着两个青衣小厮,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精明,扫视着进出客人。
林辰走到铺门前,一个小厮迎上来。
“这位……客官,是抓药还是卖药?”小厮目光在林辰身上一扫,语气还算客气,但那份客气里透着疏离。
“送药。”林辰举起令牌,“溪源村叶仙师遣我来,送药材给王掌柜。”
小厮看到令牌,神色立刻恭敬了几分:“原来是叶管事遣来的。请随我来,掌柜在后堂。”
林辰跟着小厮,穿过前堂。
前堂很宽敞,靠墙是一排高大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贴着药材名签。柜台后坐着两个账房先生,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抓药的伙计穿梭其间,有条不紊。
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也更复杂的药香。
穿过一道门帘,后面是个小院。院中有口井,几盆常见的宁神花、清心草摆在墙角。正面是间雅致些的屋子,门上挂着竹帘。
小厮在门外站定,躬身道:“掌柜,溪源村送药的人来了。”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
林辰掀帘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靠墙有个博古架,摆着些瓷瓶、玉盒。书案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微胖男子,穿着藏青色绸衫,面皮白净,留着两撇打理整齐的胡须。手里正拿着一本账册,见林辰进来,抬起眼皮。
这便是王掌柜。叶记药铺在百药镇的管事,据说有筑基中期修为,但在林辰感知里,对方气息收敛得极好,像个寻常富家翁。
“令牌。”王掌柜放下账册,伸手。
林辰递上令牌。
王掌柜接过,指尖在令牌上摩挲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点点头,目光转向林辰手里的药篓。
“放下吧。”
林辰将药篓轻轻放在书案旁的地上。
王掌柜没去看药篓,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袋,丢在书案上。“这是赏钱。三斤下品灵米,十枚铜钱,点一点。”
布袋口没系紧,露出里面晶莹的米粒和几枚泛着铜绿的圆形方孔钱。
林辰没去点,躬身道:“谢掌柜。”
“嗯。”王掌柜似乎对他的识趣还算满意,又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和之前那两块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不是“令”也不是“回”,而是一个“讫”字。
“这是回执。带回去给叶管事。”
林辰双手接过,小心收进怀里。
“去吧。”王掌柜摆摆手,重新拿起账册,不再看他。
林辰躬身退出屋子,穿过小院,回到前堂,走出药铺。
站在街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了眼怀里那块“讫”字令牌,又掂了掂手里装着灵米和铜钱的小布袋。
任务完成了。
出乎意料的顺利。没有波折,没有意外,就像一次最普通的送药差事。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那弦,绷得越紧。
血色槐花。村里异常的寂静。叶管事那沉静的目光。药篓里不认识的暗红草药和两包粉末。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盘旋,挥之不去。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转身,没有立刻出镇,而是沿着街道,朝镇子西头走去。
那里有个“散市”,是镇里最鱼龙混杂的地方。散修、小贩、消息灵通的掮客聚集在那里,交易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也交换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
他想去看看,能不能听到点什么。
关于溪源村。关于叶家。或者……关于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散市在一个开阔的广场上,没有固定摊位,地上铺块布就能开张。人声鼎沸,比主街更嘈杂。卖妖兽材料的,卖残缺功法的,卖不知真假的古物的,还有支个摊子给人、看相、解梦的。
林辰在人群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耳朵捕捉着零碎的对话。
“……昨儿个黑风岭那边又有散修斗法,死了三个,听说是为了一株三十年的‘赤精参’……”
“……刘家药园招短工,凝气三层以上,一天管两顿饭,给五枚铜钱……”
“……听说了吗?北边‘葬沙域’那边,好像有个古修洞府出世,去了好些人……”
大多是些寻常的消息,和他想知道的无关。
他在一个卖符纸朱砂的摊位前停下,假装看货,耳朵却竖着。
旁边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在低声交谈。
“老张,你昨儿不是去溪源村收药材了吗?怎么样?”
“别提了,晦气!”被称作老张的汉子啐了一口,“村里那帮人,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问三句答不上一句。叶家那个管事也在,板着个脸,我都没敢多待,收了货赶紧走了。”
“奇了怪了,溪源村往年不这样啊……”
“谁知道呢。不过我走的时候,好像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开花了。”
“开花?这个时节?”
“可不是嘛,还他娘的是红色的,邪性得很。我都没敢多看,赶紧走人。”
林辰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随手拿起摊上一沓最便宜的黄符纸,问价:“这个怎么卖?”
摊主是个瘦老头,瞥了他一眼:“三铜钱一沓,十沓起卖。”
林辰摇摇头,放下符纸,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又在一个卖二手杂物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独眼老者,正拿着个破旧的罗盘摆弄。
林辰蹲下身,状似随意地翻看着摊上的东西——几本缺页的功法册子,几个锈迹斑斑的法器残片,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
“老人家,问个事儿。”林辰拿起一块暗红色的矿石,在手里掂了掂,“这‘赤铁石’,溪源村后山好像有出产?”
独眼老者抬起那只完好的眼睛,看了林辰一眼,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小子,打听事儿啊?”
林辰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摊上。
老者麻利地收起铜钱,压低声音:“溪源村后山是有条小矿脉,出产低阶的‘赤铁石’和‘铜精砂’。不过这些年被叶家管得严,外人进不去。怎么,你想收?”
“随口问问。”林辰放下矿石,又拿起一个法器残片,“最近镇上,有什么新鲜事儿吗?我听说……好像有些村子不太平?”
老者独眼转了转,嘿嘿笑了两声:“不太平?这世道,哪天太平过?不过你这么说……倒是有个传闻。”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听说东边好几个依附叶家的村子,最近都在……‘清人’。”
“清人?”
“就是送走一批老弱,再补充些青壮进去。美其名曰‘调配劳力’,呵……”老者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林辰心里一沉。
他想起溪源村异常的寂静。想起陈大娘那急切又茫然的眼神。想起村里,似乎确实有段时间没见到那几个常年卧病的老人了。
“为什么?”他问。
“谁知道呢。”老者耸耸肩,“叶家做事,哪轮得到我们这些人过问。不过……我听说,叶家上头那位老祖,寿元好像不多了。”
老者说到这里,便闭口不言,低头继续摆弄他的罗盘,意思很明显——消息就值一枚铜钱。
林辰沉默着站起身。
叶家老祖,寿元将尽。
清退老弱,补充青壮。
血色槐花。
还有药篓里那些不认识的暗红草药和粉末。
这些碎片,似乎隐隐约约能连成一条线,但中间还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他站在原地,看着散市里熙攘的人群,看着那些为了一点资源争得面红耳赤的散修,看着远处叶记药铺高大的招牌。
阳光很好,镇子很热闹。
可他却觉得,有一股看不见的寒意,正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他攥紧了怀里那块“讫”字令牌,和那小袋灵米铜钱。
然后,转身,朝着镇门方向,快步走去。
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被血色槐花笼罩的、寂静的溪源村。
回到叶管事面前,交上这块回执。
然后……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