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剑宗的人决定在第七入夜后,再探老槐树。
这个决定是周明提议的。他声称自己这几以宗门秘法反复推演,察觉那“剑气残留”在月华最盛的子时前后,会有极短暂的气息外泄波动,或许能借此锁定其精确位置,甚至判断其来历。
赵铁山本有些犹豫,但柳清音以灵眼术观测后,也证实了月华确实能引动树深处一丝极微弱的庚金之气共鸣。最终,三人定下子时行动。
他们没有通知叶管事。赵铁山只对叶文轩说,需在夜间借星力再作最后一次探查,若无果便即离去。叶管事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多问。
子时将至,月色清冷如霜,洒在寂静的村落。
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在月光下投出浓重的黑影,血色花朵变成了暗沉的紫黑,静静低垂。打谷场上的帐篷早已熄了灯火,仆役与随行凡人皆已入睡。
赵铁山、周明、柳清音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树下。
周明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阵盘,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白天挖掘过的树旁。阵盘表面密布符文,中心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淡银色晶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此阵可放大月华与庚金之气的共鸣,持续三十息。”周明低声道,“三十息内,需以灵眼术锁定源头,我会以‘定星针’标记。”
柳清音点头,闭目凝神,指尖点在眉心,淡金色的灵光再次浮于双目。
赵铁山则手握剑柄,警惕地扫视四周。他总觉得今晚有些过于安静,连虫鸣都听不见。
“开始。”周明掐诀,一道灵力打入阵盘。
阵盘上的银色晶石骤然亮起,投射出一道柔和的光柱,笼罩住的树区域。光柱中,有点点银辉如尘屑般飞舞,与月光交融。
柳清音睁开灵眼,目光如电,扫过光柱笼罩的每一寸泥土、每一道须裂缝。
十息。二十息。
毫无发现。那丝微弱的庚金之气依旧飘忽,无法锁定。
周明额头见汗,维持阵盘运转消耗不小。赵铁山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第二十五息,阵盘光柱边缘,一处毫不起眼的、被细小须覆盖的泥土缝隙里,忽然闪过一点极淡、极快的金芒!
“那里!”柳清音低喝,灵眼术催到极致,死死盯住那点即将消散的金芒。
周明反应极快,右手一甩,一枚三寸长的银色细针脱手飞出,精准地射向那处缝隙!
定星针,可标记灵力波动源头,十二时辰内不会消散。
银针没入泥土缝隙,针尾微微震颤,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成了!
周明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
异变陡生!
那枚没入泥土的定星针,针尾的震颤声忽然变得尖锐刺耳,紧接着,针身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暗沉的、黏腻的深绿色!
“不好!”赵铁山脸色剧变,厉声喝道,“退!”
但已经晚了。
以定星针没入的那点缝隙为中心,一股浓稠如墨汁般的深绿色雾气,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雾气扩散速度快得惊人,瞬间笼罩了方圆三丈,将老槐树下方的区域完全吞没!
雾气带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殖质气味,更诡异的是,它竟能隔绝神识!赵铁山三人只觉得神识探出,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吞噬、消融,反馈回剧烈的刺痛!
“是地阴瘴!能蚀灵噬魂!”柳清音急声道,立刻闭住呼吸,周身腾起一层淡金色的护体剑罡。但剑罡与绿雾接触,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光芒迅速暗淡。
赵铁山与周明也各自撑起护体灵光,但同样被绿雾飞速侵蚀。这瘴气诡异无比,不仅腐蚀灵力,更有一股阴寒之力直透骨髓,三人只觉气血翻腾,灵力运转骤然滞涩。
“走!”赵铁山当机立断,挥剑斩出一道凌厉剑气,试图劈开雾气。剑气没入绿雾,只荡开些许涟漪,便被吞噬消解。
周明试图召回那枚定星针,但心神联系已被瘴气彻底切断。他脸色发白,咬牙道:“这瘴气有古怪,在吞噬我们的灵力壮大自身!”
雾气越来越浓,翻滚搅动,渐渐凝聚出数条扭曲的、如触手般的形态,朝着三人缓缓探来。触手所过之处,泥土草木迅速失去生机,变得焦黑枯败。
三人背靠背,剑气纵横,将靠近的雾触斩断。但斩断的雾气很快重新融合,再次凝聚,仿佛无穷无尽。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护体灵光越来越暗淡,灵力消耗速度远超预期。
“结三才剑阵!”赵铁山喝道。
三人立刻移形换位,站定三角,剑气相连,结成一个简易剑阵。剑阵光华流转,暂时退了雾触,但绿雾的包围圈却在缓慢而坚定地缩小。
赵铁山心头沉重。这地阴瘴出现得太过诡异,威力也远超寻常。他们三人虽都是筑基期,但在这能不断吞噬灵力的瘴气中久战,必被耗死。而且,瘴气隔绝神识,他们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去。
难道要折在这小小的溪源村?
就在三人灵力将竭,剑阵光华摇摇欲坠之际——
“咯——!!!”
一声高亢、嘹亮、穿透力极强的鸡鸣,毫无预兆地,从雾外传来!
鸡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直击神魂的穿透力。翻滚的绿雾,在鸡鸣响起的瞬间,竟然猛地一滞,那些扭曲的雾触也出现了短暂的僵直。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鸡鸣接连响起,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嘹亮。
“咯咯咯——!!!”
随着鸡鸣,一股温热、燥、充满勃勃生机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波纹,猛地冲入浓稠的绿雾之中!
嗤嗤嗤——!
绿雾与这股生机气息接触,竟如同滚汤泼雪,剧烈地沸腾、消融起来!雾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味被迅速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草木被阳光暴晒后的燥气息。
包围圈被硬生生冲开了一个缺口!
月光从缺口中漏下,照亮了雾外景象。
一个瘦削的身影,正站在十丈开外的田埂上。
是林辰。
他穿着那身破旧的灰布短褂,手里没拿任何武器,只是静静地站着。在他脚边,蹲着那只毛色杂乱的老母鸡。
此刻,老母鸡正昂首挺,脖子伸得老长,豆眼圆瞪,对着翻滚的绿雾,发出一声声愈发嘹亮、甚至带着某种怒意的啼鸣!
随着它的啼鸣,一圈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温热的涟漪不断荡开,冲击着绿雾。雾气触碰到涟漪,便剧烈翻腾、退缩、消融。
赵铁山三人又惊又喜,来不及细想,立刻催动残余灵力,朝着缺口猛冲而出!
就在三人冲出雾圈的刹那——
“咕!!!”
老母鸡发出一声近乎力竭的短促鸣叫,高昂的头颅猛地垂下,浑身羽毛都黯淡了几分,那股温热的生机气息也骤然减弱。
而绿雾仿佛被激怒,缺口处剧烈翻滚,数条粗大的雾触猛地探出,朝着力竭的老母鸡和林辰狠狠卷去!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
赵铁山三人刚刚脱困,气息未定,本来不及救援!
眼看雾触就要将一人一鸡吞噬——
林辰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挡在了老母鸡身前。同时,他抬起右手,手中握着一个东西,朝着扑来的雾触,狠狠扔了过去!
那不是符箓,不是法器。
是一个……破瓦盆。
正是他平时用来喂鸡、边缘缺了个口的那只。
瓦盆在空中划出一道毫无灵力波动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向最粗的那条雾触。
就在瓦盆即将与雾触接触的瞬间——
异变再起!
瓦盆边缘那个不起眼的缺口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
光芒一闪而逝。
但就在那光芒亮起的刹那,扑来的数条雾触,如同见到了天敌,猛地僵在半空,随即竟发出一阵无声的、扭曲的痉挛,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疯狂缩回了绿雾之中!
紧接着,整个浓稠的绿雾团,剧烈地翻滚、收缩,几个呼吸间,便缩回了老槐树下那个定星针没入的缝隙,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地上一片被腐蚀得焦黑的泥土,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甜腻气味。
月光重新洒下,老槐树静静矗立,血色花朵在夜风里轻摇,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切从未发生。
田埂上,林辰弯腰,捡起那个滚落在地、完好无损的破瓦盆,拍了拍上面的泥土。
老母鸡有气无力地“咕”了一声,蹭了蹭他的裤腿。
远处,赵铁山、周明、柳清音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握着破瓦盆、表情依旧木讷的瘦削少年。
和他脚边那只……正在梳理羽毛、仿佛刚才只是叫了几声的老母鸡。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犬吠。
周明咽了口唾沫,涩地开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刚、刚才……那盆……是什么法宝?”
林辰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瓦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这个?喂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