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是青灰色的。
它贴着地皮，缓缓蠕动，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溪源村的土路上爬。
林辰蹲在田埂上。
手指捻着一株“青荧草”的叶片。叶脉泛黄，边缘微卷。这是灵气不足的征兆。
他盯着叶子，心里默算。
照这个长势，月底上交的份额，要差两成。叶家管事的脸色，怕是不会好看。
他叹了口气。
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团，又迅速散进雾里。身上那件灰布短褂，打了七八个补丁。袖口磨得透亮，肘部用粗线歪歪扭扭缝了块补丁，针脚潦草。
裤腿短了一截，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踝。草鞋边缘的茅草支棱着，沾满泥浆。
八年了。
穿越过来整整八年。从八岁孩童，长成这副瘦骨嶙峋的十六岁模样。身高比同龄人矮半头，脸颊凹陷，眼窝下有常年睡不好的青黑。
只有那双眼睛，偶尔抬起看远处时，会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还有掩饰不住的警惕。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指尖的茧子很厚，是常年摆弄农具和低阶灵草留下的。
刚要转身回那间漏风的草屋。
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村口的方向。
动作顿住了。
林辰慢慢转过头，脖颈有些僵硬。
雾霭深处，那株百年老槐树静静矗立。树粗得要三个成人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脸上的皱纹。平里，枝杈光秃秃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枯的手。
此刻，那些枯枝上，挂满了花。
不是嫩白，不是浅黄。
是刺目的、粘稠的、仿佛要滴下血来的猩红色。花朵极小，簇拥在一起。远看，像是树冠笼罩着一层血雾。
没有香味。
至少，林辰没闻到。只有一股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混杂在湿的晨雾里，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他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竖了起来。
脑子里，那本《苟道生存手册》自动翻开。虚拟的字句在意识里闪烁，加粗：
“第六条：任何违背常理的自然现象，优先视为危险信号。远离，观察，不靠近，不触碰，不探究。”
跑。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铁钎，捅进脑海。
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那槐花到底是什么、意味着什么。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转身，朝着自家屋后那个隐秘地窖的方向，拔腿就跑！
草鞋踩在泥泞的土路上，啪嗒啪嗒，急促作响。
冷风刮过耳朵，灌进单薄的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心脏在瘦弱的膛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视野两侧，低矮的土坯房、歪斜的篱笆、堆在墙角的柴火，全都模糊成灰褐色的色块，向后飞掠。
不能待在这里。
槐树开花，百年未有的异象。修仙小说里怎么写来着？天材地宝出世的前兆？不对。血色，不祥。更可能是某种灾祸的预警，或是……献祭开始的标记。
村里一百三十七口人，老弱妇孺居多。唯一的修士，就是叶家那个管事。自己这凝气二层的微末修为，连张像样的符箓都画不出。
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地窖里有粮，有清水。有他攒了两年才凑齐材料、偷偷摸摸制成的三张“土遁符”。虽然是最劣等的货色，激发要耗掉大半灵力，遁出不过三五里地。
但那是他唯一的后路。
躲进去。封死入口。熬到外面的变故结束。或者……熬到有机会溜出村子。
快到了。
绕过前面陈大娘家那堵塌了半边的土墙，再穿过一片荒废的菜地，就是他家屋后那片长满枯草的低洼处。地窖入口藏在几块不起眼的石板下面，上面还撒了层浮土和草屑。
他加快了脚步。
就在即将掠过陈大娘家院门时——
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板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只枯瘦但异常有力的手，猛地从门里伸出来，一把攥住了林辰的手腕！
“辰娃子！”
林辰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了陈大娘的脸。
陈大娘今年该有五十多了。长年的劳作和营养不良，让她看起来更老。脸颊深陷，皱纹像刀刻一样纵横交错。头发灰白，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蓝布包着。
身上是和陈年泥土一个颜色的粗布衣裳。补丁叠着补丁。袖口和裤腿都短了，露出的手腕和脚踝，骨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
但此刻，她那总是浑浊无神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异样的光。混合着些许讨好。更多的，是一种不由分说的急切。
“跑啥子嘛跑！正好，正要找你哩！”
陈大娘喘着气。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林辰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
她另一只手在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东西，不由分说地往林辰手里塞。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
林辰下意识低头。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深褐色，木质细腻，边缘被打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藤蔓缠绕的图案——叶家的家徽。图案下方，是一个阴刻的“令”字。
木牌崭新。散发着淡淡的、类似檀木的香气。
但在林辰此刻敏锐到极点的嗅觉里，那股香气之下，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腥气。
和槐花的腥气，如出一辙。
“叶仙师早上传的话来，”陈大娘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林辰脸上。“要挑个机灵、腿脚麻利、嘴巴又严实的娃儿，去镇上送一趟要紧的药材。点名要你哩！”
她晃了晃手里的木牌。
“喏，这是令牌。拿着这个，去村东头叶仙师住处领了药篓，立刻动身。晌午前，务必送到百药镇的‘叶记药铺’！交到掌柜手里，亲手交！”
她说完，似乎又想起什么。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容。拍了拍林辰瘦削的肩膀。
“辰娃子，这可是大好事！叶仙师看重你！办好了，说不定有赏钱。最少，也能多分几斤灵米！快去吧，莫让仙师等急了！”
林辰没动。
他握着那块冰冷的令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清晨的寒意顺着木牌，往他骨头缝里钻。
但比那更冷的，是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后脑勺的寒意。
血色槐花。
崭新的令牌。
紧急的送药任务。
点名要他这个父母双亡、平时几乎透明、只有需要人脏活累活时才会被想起来的“病弱”少年。
巧合？
去他妈的巧合。
《苟道生存手册》第七条在他脑海里尖啸：
“所有看似‘机缘’的指派，在非常时期，优先视为‘筛选’或‘牺牲’。”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陈大娘。
陈大娘脸上那急切和讨好的笑容还没褪去。但在林辰此刻看来，那笑容的弧度僵硬得不自然。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混杂着恐惧的茫然。
她知不知道那槐花开了？
她知不知道这任务意味着什么？
还是说，她只是被那“几斤灵米”和“叶仙师看重”给蒙住了心窍，成了传递这催命符的一环？
“大娘，”林辰听到自己的声音，涩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村口那棵老槐树……开花了，您看见了吗？”
陈大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随即摆摆手，眼神有些闪烁。
“哎，看见啦，开得怪吓人的，红艳艳一片。许是……许是年头久了，地气有变吧。莫管那些，正事要紧！辰娃子，快去！”
她说着，手上加了把力气，几乎是把林辰往外推。
林辰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站稳。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令牌。崭新的木纹在晨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那个“令”字，仿佛在盯着他看。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透了他单薄破旧的内衫。黏腻地贴在后背上。
晨风吹过。带来槐花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也带来陈大娘身上陈年的、混合着灶灰和劣质皂角的气味。
跑不掉了。
至少，现在跑不掉了。
如果他此刻强行挣脱，逃向地窖，陈大娘的叫嚷会立刻引来其他人。叶家管事就在村里。一个筑基修士，哪怕只是初期，捏死他这个凝气二层，不会比捏死一只蚂蚁费劲多少。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恐惧。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惯常的、有些木讷、带着点怯懦的表情——这表情他对着村里的水缸，练习过无数次。
“……晓得了，大娘。”他低声说，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进一丝受宠若惊的颤抖。“我这就去，这就去。”
他把那块冰冷的令牌，紧紧攥在手心。木头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他转过身。迈开脚步。
朝着村东头——叶家管事在溪源村的临时住处，那栋比村里所有土坯房都齐整些的青瓦小院——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脚步很稳。没有跑。
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刚刚凝结的薄冰上。
他能感觉到背后陈大娘的目光。或许，还有雾霭深处，其他躲在门缝、窗后窥视的眼睛。能感觉到村口方向，那株挂满血红花朵的老槐树，无声地伫立在那里，散发着不祥的、令人骨髓发冷的寒意。
他攥着令牌的手，指节因为用力，彻底失去了血色。
手册第三条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
“远离漂亮女修。”
林辰在心里，用尽全部力气，对着那个写下这条、以及写下这本手册全部内容的、八年前天真又愚蠢的自己，狠狠骂了一句。
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