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村口的血色槐花依旧开着,但村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那股铁锈腥气,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孩童,会凑到树下捡拾掉落的花瓣——花瓣一离树,迅速枯萎成黑褐色的碎屑,再无半点异样。
叶管事没再找林辰。那瓶养气丹,林辰一直没动,依旧藏在床下暗格里。灵田里的歪脖子青荧草,长势出奇的好,比旁边正常的灵草高出一小截,绿得发亮,只是那整齐划一的倾斜角度,看得人脖子也跟着发酸。
那只老母鸡也没再出现。
第四天清晨,林辰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床。他先走到屋后,掀开石板,钻进地窖检查了一遍——粮、清水、符箓都在,暗格里东西也没人动过。然后,他才拎着个破木桶,去村中那口公用水井打水。
井边已经聚了几个早起的妇人,正一边打水一边低声说话。见林辰过来,说话声停了停,几个妇人互相使了个眼色。
林辰垂着眼,打好水,转身要走。
“辰娃子。”一个圆脸妇人叫住他,脸上堆着笑,“听说……叶仙师赏了你丹药?”
林辰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木讷和一丝受宠若惊:“是……赏了瓶养气丹。”
“哎哟,那可是好东西!”另一个瘦高妇人接口,眼里闪着光,“咱们村多少年没出过这档子好事了!辰娃子,你可得好好修炼,别辜负了仙师看重!”
“是,是。”林辰连连点头,提着水桶快步离开。
走出十几步,还能听见身后压低的议论。
“……真给了啊?”
“那还有假?陈大娘亲眼看见的,玉瓶儿,白生生的……”
“啧啧,这小子运道来了……”
“运道?我看未必,叶仙师那丹药是白给的?指不定……”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林辰面无表情地走回草屋。关上门,将水倒进缸里。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本《苟道生存手册》,翻开。
炭笔在最后一页空白处,慢慢写下:
“当‘机缘’开始被旁人议论时,它就不再是机缘,而是靶子。”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将手册收回暗格。
该去灵田了。
他拎起靠在门边的锄头——锄柄光滑,是他用了八年的老伙计。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晨光涌进来,带着清冽的空气。
沿着熟悉的土路,朝村外灵田走去。
经过村口时,他照例远远绕开那棵老槐树。血色花朵在晨光里红得暗沉,像凝固的血块。
田埂上已经有人了。
是李老汉。他蹲在田边,愁眉苦脸地盯着自家那只老母鸡。
那鸡又回来了。
此刻,它正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歪脖子灵田的边缘,伸长脖子,对着那些倾斜的青荧草,发出挑衅般的“咯咯”声。但这次,它没敢再踏进田里半步,只在外围踱步,豆眼里闪着警惕的光。
“辰娃子,你来啦。”李老汉看见林辰,像见了救星,连忙起身,“你瞅瞅这孽畜!自打那天从你这儿跑回去,饭也不好好吃,窝也不好好待,天一亮就往这儿跑!拦都拦不住!”
林辰看了眼那只精神抖擞的老母鸡,又看了眼田里那些安静倾斜、却隐隐透出一股“你敢进来试试”气势的青荧草。
“李伯,”他斟酌着开口,“要不……就让它在这儿待着?叶仙师也说,留着看看。”
“可它祸害灵草啊!”李老汉急道。
“它现在不是没进去么。”林辰指了指只在田埂上踱步的鸡。
“那、那万一哪天又抽风跑进去呢?”
“……”林辰沉默了一下,“那我帮您看着点。”
李老汉叹了口气,摇摇头,又瞪了那鸡一眼,背着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道:“辰娃子!它要是真祸害了灵草,你、你跟我说!我赔!”
“晓得了。”林辰应道。
李老汉走远了。
田埂上,又只剩下林辰,和那只鸡。
晨风拂过,歪脖子青荧草微微摇曳。老母鸡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侧过头,用一只豆眼看向林辰。
林辰也看着它。
一人一鸡,对视了三息。
然后,老母鸡忽然抬起一只爪子,指了指灵田,又指了指自己,喉咙里发出“咕咕”两声。那姿态,竟有几分“谈判”的意味。
林辰:“……”
他是不是该庆幸,这鸡至少没开口说话?
他想了想,弯腰从田埂旁拔了几鲜嫩的野草,扔到鸡面前。
老母鸡低头看了看野草,不屑地一甩头,爪子又指了指灵田里的青荧草。
“……”林辰面无表情地直起身,“想吃?自己进去拿。”
老母鸡的豆眼似乎瞪大了一圈,随即怒气冲冲地“咯咯”两声,转过身,用屁股对着林辰,尾巴毛都炸起来了。
林辰不再理它,拎着锄头下了田。
他先检查了一下那半亩歪脖子灵草。长势确实好,叶片肥厚,脉络间有莹莹绿光流动,蕴含的灵气比旁边正常的青荧草高出至少三成。只是那倾斜的角度依旧诡异,他试着用手去扶正一株——
草茎柔韧,带着轻微的抗拒。他一松手,立刻弹回原来的角度。
林辰收回手,不再尝试。他开始给旁边正常的灵草松土、除草。这些都是最基础的农活,他做了八年,早已熟练。锄头落下、抬起,带着某种沉闷的节奏。
那只老母鸡在田埂上踱了一会儿步,见林辰真的不理它,似乎也觉得无趣。它又盯着灵田里的青荧草看了半晌,最终悻悻地“咯”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到了田埂旁一棵歪脖子柳树的矮枝上,蹲下,开始闭目养神。
晨光渐渐明亮。
林辰忙活了一个时辰,额角见汗。他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脸,看向柳树枝头那只睡得正香、偶尔还发出轻微“咕噜”声的老母鸡。
这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正常”。
如果忽略村口的血色槐花,忽略储物暗格里的丹药和令牌,忽略叶管事那句“明或许还有事”的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该回去弄点吃的了。
他拎起锄头,走上田埂。经过柳树下时,树枝上的老母鸡忽然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林辰脚步不停,朝村子走去。
走出几十步,他忽然心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
柳树枝头空空如也。
那只鸡,不知何时消失了。
他皱了皱眉,没太在意,继续往回走。
然而,当他走到村口,远远看见自家那间破草屋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草屋门前,那块他平时用来晒菜的石板上,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杂乱的毛色,瘦骨嶙峋的身架,睥睨的眼神。
老母鸡抬起一只爪子,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前的羽毛。见他回来,豆眼斜睨过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咯”。
那意思很明显:
爷认得路。
林辰站在原地,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
他觉得,自己那本手册,可能真的需要紧急加印了。
这次该写什么?
“当一只鸡开始和你斗智斗勇并且认路时,建议连夜搬家,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