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的青瓦小院,在晨雾里显出轮廓。
和村里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不同。这院子是叶家八年前来溪源村设“灵田管事”时盖的。院墙一人半高,用青砖砌成,顶上覆着黑瓦。两扇对开的木门漆成暗红色,如今漆皮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没有字,只刻着叶家那个藤蔓缠绕的家徽。
林辰走到门前,停下。
手里的令牌,硌得掌心生疼。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敲了敲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的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空洞。
等了三息。
门内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开门的不是叶家管事。
是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童子。穿着净的浅青色棉布衣裳,料子细密,没有补丁。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用青色布带扎着。脸庞圆润,皮肤白净,和村里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截然不同。
但这童子的眼神,让林辰心里一凛。
那不是孩童该有的眼神。太平静,太平淡,甚至有些漠然。看林辰时,像在看一件物品,或者……一块会走路的石头。
“何事?”童子的声音也平淡,没有起伏。
林辰举起手里的令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恭顺:“叶仙师传令,让我来领药篓,去百药镇送药。”
童子目光落在令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侧开身,让出通道。
“进来。在院中等候。”
林辰跨过门槛。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青砖铺地,缝隙里没有一丝杂草。左侧墙角种着一丛翠竹,竹叶上凝着露珠。右侧是口石砌的水井,井沿光滑。正面是三间正房,门窗紧闭。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味。不是村里熬煮草药的土腥气,而是一种清苦的、带着凉意的气味。
童子关上门,走到正房台阶下,垂手站定,不再说话。
林辰站在院子中央,不敢乱动。目光低垂,盯着脚下青砖的纹路。但他能感觉到,那童子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没有审视,没有好奇。
只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站在这里,确认他还在呼吸。
时间一点点流逝。晨雾在院墙上空缓缓流动。竹叶上的露珠,偶尔滴落一滴,砸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正房的门,终于开了。
叶家管事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四十许岁,实际年龄不知。身材瘦高,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料子光滑,隐隐有暗纹流动。头发用一简单的木簪束在头顶,面容清癯,颧骨略高,下巴留着短须。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眼窝深陷,眼珠是浅褐色的,看人时目光沉静,却又像能洞穿一切。
他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藤编药篓。药篓不大,用一块深蓝色的粗布盖着,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
“林辰。”叶管事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仙师。”林辰立刻躬身,头垂得更低。
“陈氏应该跟你说了。”叶管事走下台阶,将药篓递过来。“把这篓药材,送到百药镇‘叶记药铺’,亲手交给王掌柜。晌午前务必送到,不得延误。”
林辰双手接过药篓。
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篓子里东西不多,摇动时没有声响,像是些燥的、轻飘飘的东西。
“路上不得打开,不得耽搁,不得与他人交谈。”叶管事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送到后,王掌柜会给你回执。你带着回执回来复命。”
他顿了顿,浅褐色的眼睛看着林辰。
“此事办妥,赏你三斤下品灵米,十枚铜钱。若误了时辰,或出了差池……”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目光在林辰身上扫了一圈。
那目光,让林辰后背的寒毛再次立了起来。
不是威胁。是陈述。陈述一个可能发生的事实。
“弟子明白。”林辰低着头,声音更恭顺了。
“嗯。”叶管事似乎还算满意,摆了摆手。“去吧。令牌你留着,进出村子要用。”
“是。”
林辰拎着药篓,倒退着走到门边。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木门在身后关上。
“吱呀”一声,隔绝了院内院外。
林辰站在门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了眼药篓。深蓝色的粗布盖得严实,边缘用细麻绳系紧。他试着用凝气二层那微弱的神识去探——
像撞上了一堵墙。
药篓里有禁制。简单的隔断神识的禁制,但对他这微末修为来说,已经足够。
他抿了抿唇,不再尝试。拎着药篓,转身朝村外走去。
脚步依旧不紧不慢。
但经过村口时,他刻意绕开了那棵老槐树。远远地,从田埂上绕过去。
即使隔着几十丈,那股铁锈般的腥气,还是隐隐约约飘过来。血色槐花在晨雾里,红得扎眼。
村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候,该有妇人起来生火做饭,该有汉子扛着农具下地,该有孩童的哭闹和狗叫声。
可现在,只有雾在流动。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土路上轻轻响着。
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门窗紧闭。有些门缝里,似乎有眼睛在窥视。但他看过去时,又什么都没有。
陈大娘家那扇破木板门,也关上了。
林辰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加快了些脚步,穿过村子,走上了通往百药镇的那条土路。
路两旁是荒废的田地。杂草丛生,枯黄的草叶在晨风里摇晃。更远处,是起伏的山峦轮廓,隐在雾霭深处。
他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回头看时,溪源村已经隐在雾气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村口那棵老槐树,也看不见了。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脚步声。
林辰停下脚步。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前后无人。然后,他拎着药篓,快步离开土路,钻进路旁一片半人高的枯草丛里。
蹲下身,将药篓放在地上。
他盯着那深蓝色的粗布,看了三息。然后伸出手,手指在粗布边缘摸索。
细麻绳系得很紧,是个死结。他尝试用指甲去抠,绳结纹丝不动。
林辰从怀里摸出一小块边缘磨薄的石片——这是他平时削草用的。用石片锋利的边缘,去割麻绳。
麻绳很结实。他割了十几下,才割断一股。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进眼里,涩得生疼。他不敢擦,继续割。
终于,“嘣”的一声轻响,麻绳断了。
林辰放下石片,手指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捏住粗布一角,缓缓掀开。
药篓里,铺着一层燥的稻草。稻草上面,放着几样东西。
三株晒的、暗红色的草药。叶子细长,卷曲,像风的血管。
两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方方正正,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和叶管事给的那块令牌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多刻了一个字——“回”。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想象中诡异的物件,没有血淋淋的东西,没有符咒,没有丹药。
就是几样普通的药材,和一块回执令牌。
林辰盯着那三株暗红色的草药,眉头皱起。
他不认识这种草药。村里种的,都是最低阶的“青荧草”“宁神花”之类,叶子是绿的,花是白的或黄的。这种暗红色、像血管一样的草药,他从未见过。
他伸出手,想去拿起一株,仔细看看。
指尖距离草药还有一寸时,停住了。
脑子里,《苟道生存手册》第四条在闪烁:
“不触碰未知物品,尤其颜色、气味异常者。”
他收回手。
目光落在那两个油纸包上。纸包很平整,没有字迹。他犹豫了一下,用石片小心翼翼地挑开一个纸包的边缘。
里面是暗黄色的粉末。细腻,燥,没有任何气味。
他又挑开另一个纸包。
同样是暗黄色粉末,看起来一模一样。
林辰眉头皱得更紧。
这是什么?药材粉末?为什么要分两包?还是说……本是同一种东西?
他盯着那两包粉末,看了许久。然后,缓缓用油纸重新包好,恢复原状。
最后,他看向那块“回”字令牌。
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和叶管事给的那块,除了背面多个“回”字,材质、大小、雕刻,完全一样。
他沉默着,将令牌放回原处。将粗布重新盖好,边缘掖紧。
没有绳子系了。他想了想,从自己破旧的衣摆上,扯下一粗线,勉强将粗布捆住。
做完这一切,他拎起药篓,钻出枯草丛,重新回到土路上。
继续朝百药镇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不紧不慢。
但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
暗红色的草药。暗黄色的粉末。完全相同的两块令牌。
送药任务。血色槐花。村里异常的寂静。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碰撞,拼凑,却又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唯一清晰的,是那种如影随形的寒意。
和那股铁锈般的腥气。
他抬头,看向百药镇的方向。雾气还没散,镇子的轮廓还看不见。
但路,还很长。
他攥紧了药篓的藤条,指节再次泛白。
手册第二条是什么来着?
哦。
“不捡无名之宝。”
他现在,是“被塞了”无名之物。
而且,必须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