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溪源村似乎恢复了往的平静。
青云剑宗的人离开后,打谷场上的帐篷被拆除,仆役和随行凡人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村民们议论了几天“仙师挖树”“夜里怪叫”的事,见再无后续,也就渐渐失了兴趣,重新埋头于琐碎的劳作。
只有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沉默地开着血色花朵,提醒着某些事情尚未结束。
林辰这三天闭门不出。
他对外宣称“染了风寒,需静养几”。叶管事派人送来两包普通的驱寒草药,没再多问。陈大娘和李老汉来看过他一次,见他能走能动,只是脸色苍白些,叮嘱几句便也离开。
草屋门窗紧闭,用旧草席堵得严严实实。林辰盘膝坐在床上,面前摊开着那枚青色玉简。
玉简触手温润,他按照赵铁山告知的粗浅法门,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注入其中。玉简表面光华流转,一篇篇文字和图谱虚影,直接投射进他的脑海。
《基础引气诀》全本,从凝气一层到凝气九层的完整行功路线,如何开辟经脉,如何凝聚灵力,如何冲击窍,记载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灵力运用技巧,比如“灵目术”(增强目力,夜可视物)、“轻身术”(短暂提升移动速度)。
而《敛息术》,则是一门收敛自身气息、降低存在感的小法术。修炼到高深处,甚至能模拟出凡人或更低阶修士的气息波动,是隐藏修为、躲避探查的实用法门。
对林辰而言,这无异于久旱甘霖。
他如饥似渴地研读、记忆、理解。八年来独自摸索的许多困惑,在完整功法面前迎刃而解。他甚至发现,自己之前修炼的残诀,在一些细微的灵力运转路线上存在谬误,虽未走火入魔,却也大大拖慢了进度。
这三天,他几乎不眠不休。饿了就啃两口粮,渴了就喝点凉水。除了必要的休息和照看那只老母鸡——它似乎对林辰的“闭关”很不满,总在床底下弄出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偶尔还故意把瓦盆踢得“咣当”响——其余时间,全部用来参悟功法,运转灵力。
有了完整法门,他停滞许久的灵力,终于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增长。
丹田内那团淡白色的气旋,在一次次周天运转中,逐渐凝实、扩大。经脉中滞涩的灵力,也变得顺畅起来。床底下老母鸡散发的温润生机,似乎也随着他的修炼,更顺畅地融入灵力之中,滋养着经脉和丹田。
第三天深夜。
林辰沉浸在修炼中,意识内守,引导着体内灵力,沿着《基础引气诀》凝气三层的路线,缓缓冲击着足少阳胆经的最后一个窍——足临泣。
灵力如溪流,一遍遍冲刷着紧闭的窍门户。每一次冲击,都带来细微的胀痛,但窍门户也松动一丝。
他心无旁骛,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一处。
窗外,月色如水。
床底下,老母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从沉睡中醒来,抬起头,豆眼在黑暗中幽幽发亮,盯着床上的人影。
林辰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消瘦的脸颊滑下。
冲击,失败。再冲击,再失败。
灵力渐渐不济,丹田气旋旋转速度开始减慢。
就在他准备暂时放弃,调息恢复时——
床底下,那股温润的生机气息,忽然变得浓郁了几分。丝丝缕缕,主动渗入他的身体,汇入即将枯竭的灵力溪流中。
就像涸的河床,忽然注入了一股清泉。
林辰精神一振,立刻抓住机会,凝聚起最后的力量,催动灵力,朝着那摇摇欲坠的窍门户,发起最后一次冲击!
轰——
意识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撞开了。
足临泣,开!
刹那间,足少阳胆经贯通!体内灵力运行路线骤然拓宽,流转速度暴涨!外界稀薄的灵气,受到牵引,疯狂涌入他周身毛孔,汇入经脉,沉入丹田!
丹田内,那团气旋剧烈旋转,不断压缩、凝实,颜色也从淡白转为白,体积膨胀了近一倍!
凝气三层!
突破了!
林辰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浊气出口,竟在空气中凝成一道淡淡的白箭,射出尺许远才缓缓消散。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澎湃了许多的灵力,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充实感弥漫全身。耳目似乎也更加清明,即便在黑暗的屋内,也能看清更多细节。神识范围,也从之前可怜的方圆一丈,扩展到了三丈左右。
八年苦熬,一朝破境。
没有激动,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沉静的、如释重负的踏实。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凝气三层,在修仙界依然是最底层。但至少,他有了继续往上爬的梯子。
“咯。”
床底下,传来一声轻微的鸣叫。老母鸡踱了出来,仰着头,豆眼看着他,似乎在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林辰弯腰,摸了摸它杂乱的头顶羽毛。
“谢了。”他低声道。
老母鸡似乎很受用,蹭了蹭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咕噜”声。
林辰笑了笑,正要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啊——!!!”
声音来自村中方向,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更多的惊呼、哭喊、犬吠声接连响起,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林辰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冲到窗边,拨开草席缝隙往外看。
夜色中,许多屋舍亮起了灯火,人影晃动,惊慌的呼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出事了。
他迅速套上外衣,将玉简、灵石、丹药等要紧物品贴身藏好,想了想,又将那个破瓦盆也拿在手里。老母鸡似乎也察觉到不安,紧紧跟在他脚边。
他拉开门,冲了出去。
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许多村民衣衫不整地跑出屋子,聚在街上,惊恐地朝着村口方向张望、议论。
“死、死人了!”
“是东头的王婆子!没、没气了!”
“李老头也不行了!刚刚还好好的!”
“快!快去请叶仙师!”
林辰心里一沉,朝着人声最嘈杂的东头跑去。
东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前,已经围了十几个人。房门大开,油灯的光透出来,映出里面晃动的人影和压抑的哭泣声。
林辰挤进人群,朝里看去。
屋里很简陋,一张土炕,一个破柜。炕上躺着个瘦的老妇人,正是村里无儿无女、常年卧病的王婆子。此刻,她双目圆睁,嘴巴大张,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或惊恐的表情,反而是一种……诡异的平静。但她的脸色灰败,皮肤瘪,毫无生气,显然已经死去。
而在她枯瘦的右手边,放着一小撮东西。
是几片枯的、黑褐色的……花瓣。
血色槐花的花瓣。
林辰瞳孔骤缩。
他立刻转身,朝着另一处传来哭喊声的人家跑去。
是李老头家。同样的情况。李老头倒在自家门槛内,气息全无,脸色灰败,右手边也散落着几片枯的黑色槐花瓣。
不止这两家。很快,消息陆续传来。
村西的独臂孙铁匠,没了。
北头瘫痪多年的赵家媳妇,也没了。
前前后后,一共七个人。都是村里年纪最大、或病痛最重、几乎丧失劳作能力的“老弱”。
全部在同一个夜晚,悄无声息地死了。
死状一模一样:平静,灰败,身边有枯黑的槐花瓣。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席卷了整个村子。哭喊声、尖叫声、无意义的祈祷声混杂在一起。有人试图往外跑,却被守在村口的、不知何时出现的叶家青衣仆役拦住。仆役们神色冷硬,只说“叶仙师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离村”。
村民们被驱赶着,聚集到了村中央的打谷场上。火把点燃,照亮了一张张惊恐、茫然、悲伤的脸。
叶管事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常服,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他走到人群前,目光缓缓扫过。
“诸位乡亲,稍安勿躁。”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下了所有嘈杂,“今夜突生变故,七位乡亲不幸离世,叶某亦感痛心。经初步查验,此七人乃年迈体衰,又沾染了村口古槐异变散发的些许阴秽之气,气血衰竭而亡,并非邪祟作乱。”
“阴秽之气?”有村民颤抖着问。
“正是。”叶管事颔首,“那古槐开花异常,花色血红,本就蕴藏不祥。近灵气波动,散发阴气,体弱年老者难以承受,故有此劫。我已施法暂时封住槐树阴气外泄,诸位不必过度惊慌。”
他顿了顿,继续道:“为防万一,接下来三,村中所有人,每需至我处领取一枚‘清心辟邪丹’,连服三,可保无恙。今夜已晚,大家先回去歇息,明一早,按户领取丹药。”
村民们将信将疑,但叶管事积威已久,又承诺发放丹药,恐慌的情绪总算被稍稍压制。在仆役们的引导下,人群逐渐散去,各自回家,关门闭户。只是这一夜,恐怕无人能眠。
林辰随着人流往回走。
他低着头,面无表情,但握着瓦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年迈体衰?阴秽之气?
骗鬼呢。
那七个人,死的时机太巧了。正好是血色槐花盛开第七,正好是青云剑宗离开后第三,正好是……他突破凝气三层的这个深夜。
还有他们身边那些枯黑的槐花瓣。
那不是自然凋零的花瓣。自然凋零的花瓣,不会同时出现在七个死者的手边。
那是标记。
是“药引”被取走的标记。
叶家老祖的延寿“药引”……开始了。
清退老弱,补充青壮。原来“清退”,是这个意思。
不是送走,是……收割。
用这些早已被阵法潜移默化抽取了生机、只剩下残烛般的生命的老人,作为第一炉“药”的柴薪。
那所谓的“清心辟邪丹”,恐怕也不是解药,而是……下一批“药引”的标记,或者控制手段。
林辰走到自家草屋前,推门进去,反手闩上门。
屋里一片漆黑。他没有点灯,只是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老母鸡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咕”声,像是在安慰。
林辰伸出手,将它抱进怀里。
鸡身上温热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温润的生机,让他冰冷的手指稍微回暖。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只来历不明、却一次次带来“意外”的老母鸡。
又看了看手里这个边缘缺口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瓦盆。
血色槐花。地阴瘴。青云剑宗。叶家老祖。药引收割。
还有怀里这只鸡,和这个盆。
所有的线,似乎都隐隐指向村口那棵老槐树,指向树下那个被阴毒禁制守护的、连青云剑宗都没能挖出来的东西。
那东西,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至少,是让他看清这局棋,甚至……有机会掀翻棋盘的关键。
可是,怎么拿到?
地阴瘴的恐怖,他亲眼所见。连三个筑基修士都差点折在里面。他一个刚突破的凝气三层,去碰就是找死。
除非……
他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老母鸡身上,又移到瓦盆上。
除非,这鸡和这盆,真的能克制那瘴气。
除非,他能找到安全的方法,靠近,甚至……取出那样东西。
窗外,传来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声。
四更天了。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也是“清心辟邪丹”开始发放的子。
是成为下一批“药引”,默默等死?
还是……做点什么?
林辰抱着鸡,坐在地上,在黑暗里,静静地思考。
很久。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老母鸡放下,站起身。
走到床边,掀开青砖,拿出那本《苟道生存手册》,和炭笔。
在最新的一页,他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
“当收割的镰刀已经挥起,而你还躺在麦田里时——”
“你要做的,不是祈祷镰刀够钝,或者农夫手滑。”
“是变成一,能扎穿他脚底的,最硬的麦茬。”
写完,他合上手冊,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到水缸边,掬起冰冷的井水,狠狠洗了把脸。
抬起头,看向水缸里倒映出的、那张依旧瘦削、却眼神沉静的脸。
“该动动了。”他对着倒影,低声说。
老母鸡在他脚边,赞同地“咯”了一声。
窗外,天光渐亮。
村口,老槐树上,那些血色的花朵,在晨光中,似乎……黯淡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