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在第十深夜被打破。
没有预兆。
林辰正以敛息状态蜷在新挖的地窖隔间里,就着极微弱的一小截萤石光芒,在树皮地图上标注今观察到的、阵法纹路新的延伸点时,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爆鸣,混合着灵力剧烈碰撞的轰响,猛地从村口方向炸开!
轰——!!!
整个地面都仿佛震颤了一下,尘土簌簌从头顶落下。
林辰瞬间弹起,熄灭萤石,全身肌肉绷紧,侧耳倾听。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爆鸣!夹杂着剑气撕裂空气的尖啸,以及一种沉闷的、如同巨木撞击的闷响。混乱的灵力波动如同狂风般扫过村子,带着凛冽的意和冰冷的阴气。
打起来了!而且就在村口老槐树附近!
林辰心思电转。青云剑宗的人了个回马枪?还是其他势力?叶管事出手了?
他飞快地将树皮地图和炭笔塞进怀里,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物品:养气丹、灵石、外门玉符贴身,瓦盆用布条绑在背后,三张土遁符扣在左手掌心。右手握住了那把用了八年、锄刃磨得锋利的锄头——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算得上“武器”的东西。
他悄无声息地推开隔间石板,钻出地窖,没有立刻上到地面,而是伏在原有地窖的入口下方,拨开一点点伪装,向外窥视。
夜空中,灵光爆闪!
村口方向,三道凌厉的青色剑光纵横交错,正与一片浓稠如墨、翻滚不休的黑色雾激烈碰撞!剑光每一次劈斩,都带起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四溅的火星,但黑雾仿佛有生命般,被斩开又迅速弥合,不断从地面、从老槐树的阴影中涌出,试图吞噬剑光。
是青云剑宗那三人!赵铁山、周明、柳清音竟然去而复返!而且显然是有备而来,三人结成一个紧密的剑阵,攻守有序,剑气比之前所见更加凝练磅礴,竟然暂时抵住了那恐怖的黑雾——是加强版的地阴瘴?还是叶管事控的其他手段?
而叶管事,就站在老槐树下,月白常服在激烈的灵力乱流中猎猎作响。他双手掐诀,面色冷峻,周身环绕着淡淡的血色光晕,与地面那些隐约浮现的暗红纹路相连。那黑雾显然受他控,正从槐树周围的泥土中源源不断渗出。
“叶文轩!果然是你搞的鬼!”赵铁山的怒喝声穿过爆鸣传来,“以村民生机养邪阵,炼阴煞瘴气,你叶家竟行此伤天害理之事!”
“赵执事,何必多言。”叶管事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既然你们自寻死路,今夜便都留在这里,做我‘万灵血槐阵’的养料吧!”
他手印一变,地面暗红纹路光芒大盛!老槐树树上,那块曾被林辰注意到的深域,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更加精纯、更加阴冷的暗红气流喷涌而出,融入黑雾之中!
黑雾瞬间沸腾,威力暴涨!化作无数狰狞的鬼面、触手、利爪,疯狂扑向剑阵!剑阵光华剧烈摇曳,周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显然承受了巨大压力。
“柳师妹!”赵铁山急喝。
柳清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长剑上。剑身清鸣,光芒暴涨,她清叱一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璀璨流光,竟是脱离剑阵,直刺叶管事心口!这是搏命的打法,要打断叶文轩对阵法的控!
“雕虫小技。”叶管事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只是抬手对着柳清音遥遥一抓。
她身侧的地面,猛然炸开!三水桶粗细、完全由黑雾凝成的狰狞触手破土而出,如同毒蟒般交错缠向她的剑光!速度快得惊人!
柳清音剑光急转,斩断两,却被第三触手末端猛地拍中剑身!
“铛——!”
长剑悲鸣,柳清音如遭重击,身形倒飞而出,撞塌了不远处一堵土墙,尘土飞扬。
“师妹!”周明目眦欲裂,剑势一乱。剑阵露出破绽,黑雾趁虚而入,将他左臂擦过。周明惨叫一声,整条左臂瞬间覆盖上一层冰霜,动作僵硬下来。
剑阵,岌岌可危!
林辰伏在地窖口,心脏狂跳。他看得分明,叶管事实力远超他预估,控的这阴煞阵法威力恐怖,青云剑宗三人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一旦三人落败,下一个就轮到他,轮到这个村子!
不能等!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冲出去帮忙?那是送死。趁机逃跑?地阴瘴封锁四周,往哪跑?叶管事胜了,他能跑到哪去?
唯一的机会……是那棵槐树!是树下那样东西!叶管事的力量似乎与那棵树、那样东西紧密相连。如果……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迅速扫过战场。
赵铁山和周明正在拼死抵抗,为柳清音争取时间。柳清音从废墟中站起,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正试图重新结阵。叶管事背对槐树,全神控黑雾,似乎并未留意到远处的动静。
就是现在!
林辰猛地从地窖中跃出,没有冲向战场,而是沿着阴影,朝着与战场相反的方向——村西头那片荒废的菜地狂奔!那里堆着许多村民废弃的柴草、秸秆!
他速度极快,敛息术运转到极致,脚步轻得如同狸猫。几个呼吸就冲到了柴草堆旁。他毫不犹豫,扯出火折子——这是他平里生火做饭用的——猛地吹亮,扔进了燥的柴草堆中!
轰!
火焰瞬间窜起!燥的柴草遇火即燃,火势在夜风中迅速蔓延,照亮了半边天空!
“走水啦!!!”
林辰用尽力气,扯着嗓子发出变调的惊呼,同时将灵力灌注喉咙,让声音远远传开!
沉睡的村庄被惊醒了!惊呼声、哭喊声、犬吠声瞬间炸开!许多屋舍亮起灯火,人影慌乱地跑出屋子。
突如其来的大火和乱,显然出乎叶管事的预料。他控黑雾的动作微微一滞,凌厉的目光扫向起火的方向。
就在这瞬息之间!
“就是现在!北斗伏魔!”赵铁山厉吼一声,与周明、重新冲来的柳清音,三人剑势陡然合一,化作一道无比璀璨、蕴含星辰之力的宏大剑光,不再是攻击黑雾,而是……直刺地面!刺向那些闪烁的暗红阵法纹路的几个关键节点!
他们早就看穿了这阵法的部分基!之前示弱,或许就是在等一个扰叶管事心神的机会!
轰!轰!轰!
剑光刺入地面,爆发出剧烈的灵力爆炸!数处暗红纹路应声断裂、暗淡!蔓延的黑雾猛地一滞,翻滚的速度明显减缓!
“混账!”叶管事脸色终于变了,涌上一抹红,显然是阵法反噬。他眼中厉色一闪,不再保留,双手猛地向上一抬!
“起!”
老槐树树那道裂缝骤然扩大!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血光冲天而起!血光中,隐约可见一截尺许长、锈迹斑斑、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与死寂之气的……断剑虚影!
那断剑虚影出现的刹那,整个天地仿佛都寒冷了几分。所有火焰都为之一黯。赵铁山三人的剑光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就连远处燃烧的柴草堆,火苗都诡异地矮了一截。
就是它!青云剑宗要找的“金属性异宝”,叶管事阵法核心的“阵眼”!
叶管事脸上露出一丝狰狞,伸手虚抓向那断剑虚影,就要将其彻底激发!
然而,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
“咯——咯咯咯——!!!”
一连串高亢、愤怒到极点的鸡鸣,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
是那只老母鸡!它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战场边缘,或许是追着林辰出来,或许是感知到那断剑虚影的气息。此刻,它浑身杂毛倒竖,豆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截断剑虚影,脖颈伸得笔直,发出一声比一声嘹亮、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啼鸣!
随着它的啼鸣,一股灼热、刚猛、充满暴烈生机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火焰波纹,狠狠撞向那暗红血光和断剑虚影!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入冰水!暗红血光剧烈翻腾,发出“滋滋”的消融声!那断剑虚影更是猛地一颤,散发出的死寂锋锐之气竟被冲散了几分!
“阳禽?!不对!这是……”叶管事又惊又怒,控断剑虚影的动作再次被打断,反噬之力让他喉头一甜。
而林辰,在扔出火折子、引发乱之后,并没有停留观看。他早已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绕了一个大圈,从村子的另一侧,借着燃烧的火光和混乱的阴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潜行到了距离老槐树不足二十丈的一处半塌柴房后!
这个位置,正好在叶管事的侧后方,被槐树本身和混乱的灵力波动遮掩。
他看到了那截断剑虚影,听到了老母鸡的怒啼,也看到了叶管事受创、阵法不稳的瞬间。
就是现在!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全身刚刚突破到凝气三层、尚未完全稳固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到左手扣着的三张土遁符中!同时,右手将背后绑着的瓦盆猛地解下,用尽全力,朝着那截暗红血光中的断剑虚影下方——老槐树树那道裂缝的位置,狠狠砸了过去!
目标不是断剑,也不是叶管事。
是那道裂缝!是那疑似“阵眼”与现实的连接点!
瓦盆在空中旋转,边缘的缺口在灵力灌注和鸡鸣引发的生机波纹激荡下,再一次亮起了那抹微弱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清晰的暗红光芒!
“小辈!尔敢!”叶管事终于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动,惊怒回头,挥手打出一道黑气射向瓦盆!
但瓦盆的速度极快,轨迹也刁钻。黑气擦着盆边掠过,只打落一片碎土。
下一瞬。
啪!
瓦盆精准地砸进了老槐树树那道正在涌出暗红血光的裂缝里!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了裂缝中央!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暗红血光……停滞了。
断剑虚影……凝固了。
翻滚的黑雾……僵住了。
叶管事脸上狰狞的表情……冻结了。
老母鸡的啼鸣也戛然而止,豆眼死死盯着卡在树缝里的瓦盆。
然后——
“嗡————————!!!”
一声低沉、古老、仿佛从九幽深处传来的恐怖剑鸣,以老槐树为中心,猛然爆发!不再是虚影,而是实实在在的、震耳欲聋的金属颤音!
卡在裂缝里的瓦盆,应声炸裂!化为齑粉!
但就在瓦盆炸裂的瞬间,盆沿那道缺口的位置,最后爆发出一点刺目的暗红光芒,如同回光返照,狠狠刺入了裂缝深处!
“不——!!!”叶管事发出凄厉绝望的嘶吼,七窍同时渗出血丝!
老槐树树,以那道裂缝为中心,无数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裂缝中喷涌的不再是血光,而是混乱暴走的、掺杂着暗金、血红、死灰的恐怖气流!
与此同时,林辰左手的三张土遁符,在灵力疯狂灌注下,同时燃烧!一股强大的、不受控制的土行灵力猛地包裹住他,将他狠狠“拽”向地下!
轰隆——!!!
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老槐树……炸开了!
混乱狂暴的灵力乱流如同海啸般席卷四方,夹杂着木屑、泥土、碎石和无法形容的阴寒死寂之气。
林辰只觉得眼前一黑,五脏六腑如同被重锤击中,土遁的过程变得颠簸扭曲,仿佛在被无数只手撕扯。他死死咬着牙,凭着最后一点意识,强行改变了一点点土遁的方向——不是直线远离,而是斜向下,朝着他预设的、远离村口但并非直接出村的方向。
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仿佛听见了叶管事不甘的怒吼,青云剑宗三人的惊呼,老母鸡尖锐的啼鸣,以及……无数村民梦中惊醒的茫然哭喊。
混乱,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