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辰时末。
北方地平线上,烟尘渐起,如同翻滚的黄云。紧接着,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大地微微震颤。黑压压的军队如同水般漫过荒原,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在秋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张彦泽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着明光铠,外罩猩红战袍,腰悬长刀,黄睛扫视着前方那座孤零零的木墙营地,嘴角咧开残忍的弧度。在他身后,亲卫骑兵簇拥着“张”字大纛,再往后,是排列还算整齐的步卒方阵,长矛如苇,气腾腾。
“就这么个破地方?”张彦泽嗤笑,声如破锣,“孙锐那废物,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传令,步卒前压,弓手准备,先给我射一轮,吓破这些泥腿子的胆!骑兵两翼展开,待其溃逃,尽情追!”
号角呜咽,战鼓擂响。大军缓缓前压,在距离木墙约三百步处停下。弓弩手出列,张弓搭箭,箭镞斜指天空。
就在此时,十里坡营地那扇厚重的木栅门,忽然“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只有一骑,缓辔而出。
马是普通的驽马,鞍鞯简陋。马上之人,青衣束发,背负长杆,腰悬短刃,面容平静,正是白皓。他独自一人,穿过营地前那片开阔地,向着黑压压的敌军大阵,不疾不徐地行去。
两军阵前,数千双眼睛愕然注视。张彦泽部卒面面相觑,弓弩手举着弓,不知该不该放箭。这算怎么回事?一个人出来送死?
张彦泽先是一愣,随即暴怒。“狂妄!狂妄至极!”他黄睛喷火,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区区一人,也敢阵前耀武?给我射死他!”
令旗挥动。弓弦震响,百余支箭矢离弦而出,化作一片黑云,向着白皓笼罩而去。
墙头上,赵劻胤、王桩等人心提到了嗓子眼。
却见白皓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加速。他只是微微俯身,手中那七尺白蜡杆忽然舞动起来,化作一团模糊的灰影,护住周身。“叮叮当当”一阵密集如雨的脆响,绝大多数箭矢竟被那舞动的杆影精准地磕飞、扫落!少数几支漏网之鱼,也被他间不容发地侧身躲过。驽马受惊,人立而起,白皓双腿一夹,控住马匹,速度不减,依旧向前。
这一手,震住了双方所有人。张彦泽部弓弩手一时忘了搭箭。墙头上则爆发出压抑的惊呼。
“妖法?!”张彦泽又惊又怒,“骑兵!给我冲,碾死他!”
左右两翼各百骑轰然出动,马蹄翻飞,卷起尘土,如同两把铁钳,向着白皓包抄合围。骑兵冲锋,气势骇人。
白皓终于动了。他猛地一夹马腹,驽马吃痛,撒开四蹄向着敌军大阵侧翼冲去,速度竟也不慢。同时,他右手在腰间一抹,几点寒星悄无声息地射出,那是几枚打磨得极其锋锐淬了毒(从空间药材中引导出的乌头汁液)的铁蒺藜,精准地撒在身后追兵的马蹄前。
冲在最前的几骑战马顿时惨嘶倒地,将背上的骑兵甩出,后面的收势不及,撞作一团,人仰马翻,冲锋阵型为之一乱。
白皓趁此间隙,已斜刺里冲近敌军步卒大阵的右翼边缘。这里弓弩手较少,多是持矛步卒。见单骑闯阵,步卒们下意识地挺矛刺来。
白皓左手控缰,右手长杆如毒龙出洞,疾点疾扫。杆头铁矛尖精准地挑开刺来的长矛,或点中持矛士卒的手腕面门。他并不恋战,一击即走,借着马速,在步卒阵型边缘划过一道弧线,竟是朝着中军张彦泽大纛所在的方向斜而去!
“拦住他!”张彦泽又惊又怒,没想到对方真敢单人独骑朝着自己冲来,而且身手如此诡谲难测。他身边亲卫骑兵纷纷拔刀挺枪,迎上前去。
白皓忽然从马背上跃起,足尖在马背上一点,身形如大鸟般腾空,竟弃了马匹,凌空扑向张彦泽!人在空中,长杆如龙,直刺张彦泽面门!
这一下变起仓促,张彦泽也是沙场老将,虽惊不乱,猛地一拉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同时拔出腰间长刀,向上格挡。“铛!”一声巨响,刀杆相交,火星四溅。张彦泽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手臂发麻,心中骇然。
白皓借力翻身落地,长杆回扫,将两个扑上来的亲卫扫飞。他脚步不停,如鬼魅般再进,杆影重重,直取张彦泽坐骑。
张彦泽怒吼,挥刀猛劈。他力大刀沉,招式狠辣,全是战场搏命的法。白皓却不与他硬拼,杆法灵动变幻,时而如枪疾刺,时而如棍横扫,专攻其必救之处,得张彦泽手忙脚乱。周围亲卫想要围攻,却被两人激斗的刀光杆影所阻,一时难以手。
更让张彦泽心惊的是,对方似乎对他的刀法路数极为熟悉,总能预判他的动作,每每在他发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杆头便如毒蛇般钻入空档。不过十余合,张彦泽已险象环生,铠甲上被划开数道口子,虽未重伤,却狼狈不堪。
“此人……有古怪!”张彦泽又惊又怒,心中萌生退意。他虚晃一刀,拨马便想退回阵中。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白皓眼中寒光一闪,一直未曾动用的左手忽然在腰间一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丝(以空间“矿产”中引导出的极细金属丝混合麻线搓成)悄无声息地弹出,精准地缠住了张彦泽战马的后腿。
战马正欲发力奔驰,后腿突然被绊,顿时失去平衡,惨嘶着向前扑倒。张彦泽猝不及防,惊叫着从马背上摔落。
白皓如影随形,一步踏前,手中长杆如电刺出!“噗嗤!”锋利的矛头从张彦泽后颈刺入,喉前透出!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张彦泽双目圆睁,黄睛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恐惧,张了张嘴,却只涌出一股血沫。他徒劳地伸手想去抓那杆身,手臂抬起一半,便无力垂下。
白皓手腕一拧,拔杆,血箭飙射。张彦泽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将军死了!”
“大纛!大纛倒了!”
亲眼目睹主帅被阵斩,距离最近的亲卫魂飞魄散,发出凄厉的嚎叫。那杆猩红的“张”字大纛,因为持旗兵的惊愕失措,竟真的摇晃着向一侧倾倒!
主帅暴毙,大纛将倾。对于一支主要由骄兵悍将靠主将个人威权凝聚的军队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中军核心瞬间大乱。
墙头上,赵劻胤眼见敌阵中那杆大纛摇晃,虽看不清具体,但心知白皓必已得手,热血上涌,嘶声怒吼:“红旗倒!郎君得手了!全军!!”
蓄势已久的二十名弓手奋力放箭,箭矢虽不密集,却集中射向敌军中军混乱处。王桩和石头红着眼睛,推开栅门,挺着长矛,带着四十余名丁壮,嚎叫着冲出去!
而此时的张彦泽军,已陷入崩溃边缘。前军不知后军事,只见中军大乱,呼喊“将军死了”,又见营地中冲出一队不要命般的汉子,以为另有伏兵,顿时军心涣散。左翼骑兵刚才被铁蒺藜所阻,尚未重整;右翼步卒见中军旗倒,主将殒命,更是胆寒。
不知谁先发了一声喊:“逃啊!”如同堤坝溃决,恐慌迅速蔓延。士卒丢下兵器,转身就跑。军官弹压不住,反而被溃兵裹挟。两千五百战兵,竟因主帅一人之死,顷刻间土崩瓦解,自相践踏,狼奔豕突。
白皓立于乱军之中,手持滴血长杆,青衣染赤,长发在秋风中飞扬。他周围数丈,竟无一人敢近。溃兵如水般从他两侧涌过,无人敢抬眼看他。
赵劻胤、王桩率众追,也不过追出里许,砍了数十名跑得慢的溃兵,便即收兵。穷寇勿追,何况营地兵力有限。
荒野上,丢满了旌旗、兵器、盔甲,还有张彦泽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数千溃兵漫山遍野逃散,短时间内,再也无法形成威胁。
夕阳西下,残照如血,映照着十里坡木墙上那面重新竖起的简陋的旗帜,也映照着墙下那个独立的身影。
一人,一杆,破三千军,斩敌酋于阵前。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随着溃兵的逃散,迅速传遍周边州县。十里坡白郎君之名,不胫而走。恐惧、敬畏、好奇、乃至一丝微弱的希望,在无数饱受兵燹之苦的百姓心中,悄然滋生。
乱世之中,终于有人,以最悍烈的方式,向那些视民如草芥的虎狼,亮出了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