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境)
吴庸狼狈返回曹州,添油加醋一番禀报。张彦泽闻听白皓不仅拒抚,更口出狂言,勃然大怒,黄睛在烛火下凶光暴射,当场摔碎了手中酒盏。
“区区数百流民,仗着几分狡悍,竟敢藐视本将军!”张彦泽咆哮,声如豺狼,“孙锐那废物折了一阵,便让这些泥腿子忘了天高地厚!传令,点齐本部三千兵马,本将军要亲征十里坡,将那姓白的竖子剥皮抽筋,悬首辕门!其余人等,尽数屠灭,一个不留!”
谋士胡先生还想再劝,见张彦泽气腾腾,知已无可挽回,只得暗叹一声,退下安排。
张彦泽所部“忠武军”,虽号称三千,实则战兵约两千,余为辅兵民夫。其中骑兵五百(孙锐折损后不足四百),步卒千五,多为久经战阵的老兵,凶悍敢战,但军纪败坏,劫掠成性。张彦泽留五百人守曹州,自领两千五百战兵,并强征民夫千余运送粮草辎重,浩浩荡荡,南下扑向十里坡。
时值深秋,荒野凋敝。大军过处,烟尘蔽,惊得鸟兽远遁,沿途残存的零星村落,闻风而逃,稍慢者便被前哨游骑掳掠一空。
十里坡营地,早已进入最高戒备。
斥候流水般回报敌军动向。当确认张彦泽亲率主力而来时,营地内气氛凝重如铁。两千五百战兵,对于刚刚站稳脚跟、可战之丁仅五十余的营地而言,无异于泰山压顶。
议事棚内,油灯昏暗。白皓、赵劻胤、王桩、杜文士围坐,人人面色沉肃。
“敌军前锋已至三十里外,明午前必抵我墙下。”赵劻胤指着粗糙的地图,“张彦泽用兵,惯以骑兵掠阵,步卒压上,凶悍直接,不善诡计。然其部久战,甲械齐全,非刘家坞夜袭可比。”
“墙垣虽经加固,然木栅终究难挡大军猛攻。”王桩声音涩,“滚木礌石、沸水金汁储备不足,弓弩箭矢……更是短缺。”
杜文士忧心忡忡:“郎君,是否……暂避锋芒?后洞虽小,或可藏匿部分老弱……”
白皓一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益锋锐的短刃。数月时光,他原本的短发已长至肩背,用一粗糙的皮绳随意束在脑后,额前碎发垂落,衬得面容愈发清峻,眼神却沉静如深潭。
“避,往何处避?”白皓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张彦泽此来,志在屠灭立威。纵使我等弃营而走,老弱妇孺如何跋涉?荒野之中,无非成为饿殍或他人刀下之鬼。况且,一退,人心便散了,数月心血,付诸东流。”
他站起身,走到棚口,望着外面黑暗中零星的火把和巡逻丁壮的身影。“不能退,也退不得。”
“然则……如何守?”赵劻胤眉头紧锁,“敌我悬殊,硬守墙垣,恐半即破。”
白皓转身,目光扫过三人。“谁说我要守墙?”
三人俱是一愣。
“张彦泽骄横残暴,视我如蝼蚁,必以为大军压境,我等唯有龟缩待毙。”白皓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向十里坡北面一片相对开阔、但略有起伏的荒原,“此处,距我墙五里,是其大军展开,准备攻墙的必经之地。地势略高,视野尚可。”
赵劻胤似有所悟:“郎君欲……野战?可我军力……”
“非是军阵对决。”白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彼大军而来,首重其帅。张彦泽自恃勇武,必亲临前阵督战,以震慑我军。若其帅旗突陨,军中无主,又值临敌之际,其部虽众,必生大乱。”
“斩将夺旗?”王桩倒吸一口凉气,“郎君欲独闯敌阵?万万不可!敌阵森严,弓矢如雨,纵有霸王之勇,亦难近其身!”
赵劻胤也急道:“郎君!此非儿戏!张彦泽身旁必有亲卫精锐,皆百战悍卒,岂是黑虎岭匪类可比?孤身陷阵,十死无生!”
白皓抬手止住他们的话。“我非莽夫。敌阵虽严,亦有破绽。张彦泽性情急躁,初至阵前,见我只身出迎,必觉受辱,或会轻敌,或会怒而令前锋急攻,阵脚易乱。此其一。其二,我非硬冲。”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有一法,或可近其身。然此法凶险,成败在此一举。若成,敌溃;若败,营地……便托付诸位了。”
赵劻胤三人面面相觑,见白皓神色决绝,知他心意已定。赵劻胤咬牙道:“既如此,某请随郎君同往!多少有个照应!”
“不可。”白皓断然拒绝,“你需留在墙上,统率全局。若我事有不谐,你便是营地之主,需带众人寻机突围,或……降。”最后那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郎君!”王桩虎目含泪。
“不必多言。”白皓深吸一口气,“按计行事。王桩,选二十名最擅射者,伏于墙头,待敌阵大乱,便集中攒射其旗帜周围,不求敌,但求制造混乱。石头,带其余丁壮,持长矛守于栅门后,若见敌军溃退,可开门追击,但不可远追。杜先生,安抚好老弱,备好后路。”
他看向赵劻胤:“赵兄,墙上指挥,交给你了。红旗为号,见红旗倒,便是我已得手,或已殒命。届时如何决断,由你自决。”
赵劻胤重重抱拳,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白皓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议事棚。秋夜寒风凛冽,吹动他束起的长发。他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天幕,繁星点点,寂寥无声。
这一夜,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