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来,荒野褪去枯黄,染上一层挣扎的绿意。只是这绿意稀疏驳杂,掩不住大地满布的疮痍。
十里坡上的营地,却有了几分不同的气象。
人口已增至八十余口,不再是最初零落的老弱。新立的木栅栏取代了低矮的石土墙,将整个废驿和后面一片缓坡都圈了进去。栅栏用削尖的木桩紧密排列,高约一丈,虽然简陋,但足以让寻常野兽和散兵游勇望而却步。栅栏四角搭起了简易的哨塔,夜有人值守。
营地内,布局井然。东面是居住区,用树枝茅草和夯土搭建起一排排低矮但相对规整的窝棚,按家庭或小组分配。中央是公共区域,立着那象征性的木杆,旁边是炊事区和集体用餐的草棚。西面是工坊区,简陋的冶铁炉、木工棚、编织区都设在那里。北面背风处,是扩大数倍的菜园和新建的禽畜圈,里面养着几只会下蛋的母鸡和两只半大的羊羔,是近来用猎物和少量盐铁从更远方逃来的尚存些家当的流民那里换来的。(就当咱私设好了,咱也知道乱世流民基本上不可能有这些)
最大的变化是人。饥饿的菜色从大多数人脸上褪去,代之以被光和劳作晒出的黝黑,以及一种有了盼头后自然生出的内敛的精气神。孩子们在营地里有限的空地上奔跑玩耍,虽然依旧瘦小,但眼中有了属于孩童的光亮,而不是死气。
这一切的背后,是严酷到近乎不近人情的规矩,和那夜鲜血的警示。刘三赵四的人头,曾短暂地悬挂在木杆上,三后才被掩埋。那画面,无人敢忘。
杜文士成了营地的“书记官”。他带来的文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用木炭和刮削过的木牍,记录每人口增减、物资出入、劳作分派。他甚至尝试着用营地自制的混合了炭灰和胶质的“墨”,在粗麻布上绘制简单的地图和营区规划图。白皓也向他透露了更多关于“新天三章”(民为天、食为基、公为尺)的朦胧构想,杜文士初时震惊,继而沉思,最后竟生出几分“于黑暗中期遇星火”的激动,工作愈发卖力。
白皓自身的“空间”,随着营地需求的不断明确和扩展,悄然发生着更奇妙的变化。它不再仅仅是静态的仓库,似乎能“感知”到白皓最迫切的需求,自动调整或“生成”新的资源类别。
当王桩抱怨燧石和硬花岗岩作为锤砧效率太低损耗太快,渴望有更坚硬耐用的“砧石”时,空间里那些原本只是粗糙矿石的堆积中,便悄然出现了一些质地异常坚硬紧密的“铁砧石”原坯,形状也相对规整,稍加打磨便可使用。
当营地第一次因为砍伐木材和处理猎物,出现数例较深的伤口感染,陈阿嬷用清水和煮沸的粗布处理效果不佳,有人高烧不退时,白皓焦虑之中,空间里便自然而然地开辟出一个新的区域“药材”。并非成品药丸或药膏,而是各种晾的草药:清热解毒的蒲公英、金银花、连翘;止血化瘀的田七、小蓟、地榆;治疗外伤感染效果奇佳的“金疮药”基础原料如香、没药、血竭(但都以粗糙的未经精制的原始状态存在,混合在其他草药中,需白皓凭借有限的中药学知识去辨认和引导“发现”)。甚至还有少量硫磺和硝石的粗矿 ,虽然白皓暂时不知其确切用途,但空间将其归类在“药用矿物”下。
最让白皓心惊的是,当他开始系统训练王桩石头等骨,传授一些现代军事队列、侦察、小队配合的粗浅理念,并意识到急需更多更可靠的铁来制作武器时,空间里的矿产区域,除了之前的赤铁矿、褐铁矿,开始出现少量颜色青黑,质地更胜一筹的“镔铁”原石,以及一些可用于淬火提高金属硬度的特殊矿石(如钨锰铁矿、磷灰石等)的微量伴生。这些矿石同样混杂在普通矿石中,需要知识和运气去“鉴别”和“利用”。
白皓心中了然,这空间并非万能许愿机,它更像一个高度智能基于他认知和需求的“本源资源库”和“技术引导库”。它提供最原始的素材和潜在的可能,但将材料转化为工具,将知识转化为力量,将可能转化为现实。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一切。新的更坚硬的“砧石”是他在后山一处“偶然”发现的岩层中找到的。止血消炎的草药,是他“回忆”起某本医书杂记的描述,带人按图索骥,在十里坡背阴的沟谷中“发现”了小片生长地。至于那些性能更好的“奇异矿石”,则是在反复的冶铁实验中,被“经验丰富”的王桩(在白皓的示意下)“辨认”出来,认为可能对提升铁质有益,于是被特别挑选出来,在下一炉中尝试添加。
过程缓慢,失败频频。但每一次微小的成功,都让营地的技术基础和生存能力,扎实地向前迈进一小步。
一,白皓正与王桩、杜文士在新建的勉强可称为“议事棚”的草棚中,商讨夏粮(主要是扩大菜园和尝试小块粟麦种植)的规划,以及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夏疫病(白皓已让陈阿嬷带妇人收集艾草、菖蒲,并开始强制饮用煮沸的水)。
忽然,负责西面哨塔的石头疾步跑来,脸色严峻。
“郎君!西边官道方向,有烟尘!看动静,不是小股流民,像是有大队人马移动,还有车仗!”
白皓霍然起身。王桩和杜文士也变了脸色。
“多远?多少人?何种装束?”白皓连声问。
“约莫七八里外,人数不下百人,有步有骑,衣衫杂乱,但队伍里……有车,像是载着箱笼。移动不快,但方向……似乎是朝着咱们这边偏!”石头急道。
百人以上,有车仗。不是寻常流民,更像是一股有组织的势力,可能是溃兵聚合,也可能是迁徙的地方豪强,甚至是小股土匪。
“鸣梆!所有人,按预案归位!妇孺老弱退入后坡隐蔽洞!男丁持械上墙!”白皓果断下令。
刺耳的竹梆声立刻在营地中响起。没有慌乱,数月来的反复演练此刻显出成效。陈阿嬷和李翁李婆迅速组织妇孺,搀扶着向营地后方断崖下那个天然加人工拓宽的隐蔽洞撤退。王桩和石头则吹响木哨,散布在营地各处劳作的男丁们,无论正在做什么,立刻放下手中活计,奔向各自的武器架,上面排列着削尖的木矛,绑着石块的投索 ,粗糙的木弓竹箭,以及少数几把堪称“利器”的铁头枪和腰刀。
八十多人的营地,能战的男丁约四十人。其中只有包括王桩、石头在内的十余人算是经过一定训练,有简单的皮木护具(用硝制过的兽皮和木板拼接)。其余大多是刚放下锄头不久的农夫,仅凭一股血气和对营地存亡的本能守护之心。
白皓迅速登上西面栅栏后的瞭望台。王桩和几个眼神最好的猎户跟在身边。
远处官道的烟尘愈发清晰。果然有百余人,队伍拉得颇长。前面是二三十骑,衣衫不一,但手中都有兵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寒光,绝非棍棒之流。中间是几辆骡马大车,车上似乎堆着箱笼和布袋,还有妇孺坐在上面。后面是七八十徒步的汉子,大多带着包袱,手持各色武器,队形散乱,但行进间隐约有种悍匪的剽悍气。
“不是官兵。”王桩眯着眼判断,“官兵再烂,衣甲旗号总能辨认。这伙人……像是好几股合流的‘山棚’(土匪)或者豪强私兵,那些个骑马的,有几个像是头目,彼此并不统属,在互相喊话。”
“那车上的箱笼,还有几个妇人头上的钗饰……怕是刚劫掠了哪个庄子坞堡,带着战利品和掠来的人口,想找地方窝藏或者分赃。”另一个老猎户补充道。
杜文士脸色发白:“郎君,这伙人凶悍,人数倍于我可战之丁,器械亦精良……是否暂避锋芒?退入后洞,或可周旋。”
白皓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扫视着那支队伍,评估着距离、地形、对方的状态。避?后洞虽隐蔽,但容量有限,存粮和许多工具带不走。一旦被发现,就是瓮中之鳖。而且,十里坡营地的存在,经过这段时间的人员往来和烟火,恐怕已不是秘密。这伙人若是流窜至此,发现这个有木墙、有秩序(虽然简陋)的据点,岂会放过?要么强攻夺取作为巢,要么洗劫一空。
不能退。一退,人心就散了,数月心血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