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
击溃黑虎岭匪众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在周边荒野和残存的村落间悄然扩散。十里坡营地,不再只是流民口中一个模糊的可能有口饭吃的“善地”,而成了一个有高墙有武力且能击溃百人匪帮的“势力”。
前来投奔的人更多了。不只有走投无路的流民,也开始出现一些身强力壮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审慎的青壮。他们大多沉默寡言,自称是逃散的军户和佃农,或是在坞堡被攻破后侥幸逃生的庄丁。王桩和石头按照白皓定下的规矩,严格盘查,分开安置,观察言行。营地人口悄然突破一百二十,可战男丁达到了五十余人。
缴获的武器、骡马、布匹和那点金银,极大地充实了营地的家底。白皓将大部分刀枪分发给经过战斗考验的老兵和表现突出的新丁,又让王桩挑选了几个手巧的,尝试用缴获的布匹和兽皮,制作简单的皮甲和镶铁片的坎肩。那几辆大车被改造成了可以快速移动的“楯车”,平时运货,战时遮箭。
营地边缘,新开辟了一片区域,用木栅单独隔开。里面是七八个被挑断双手手筋和左脚筋的匪徒伤俘。那战后,白皓亲自执行,手法脆利落。惨嚎声令人牙酸,但无人求情。行刑时,白皓只说了一句话:“既然选了刀口舔血、戕害无辜的路,便该想到有今。留你们一命,已是开恩。滚吧,若再为恶,天涯海角,必取尔命。”
这些废人连滚爬爬地消失在荒野中,能活几,看天意。这道“规矩”随着他们的消失和某些刻意流传的消息,变得比血渍更加深入人心:追随郎君,有饭吃,有活路;与之为敌,或心怀叵测,这便是下场。
秋意渐浓,荒野上的草木开始泛黄。营地的菜园有了第一批像样的收成,葵菜、蔓菁和葱韭虽然长得瘦小,但绿意喜人。存下的粟麦豆种,也在清理出的几块坡地上播种下去,赶上了秋麦的尾巴,能否成活,尚未可知。狩猎的队伍扩大,收获时好时坏,但有了铁箭头和更好的配合,总不至于空手而归。
白皓开始系统地整训男丁。他将五十余人分为五“火”,每“火”十人左右,设“火长”。王桩、石头和另外三个在战斗中表现出色为人沉稳的老资格担任火长。训练内容简单枯燥:队列行进、听令转向、长矛突刺、刀盾配合、弓弩习射。没有花哨的把式,全是战场上最实用也最考验纪律和耐性的基础。白皓亲自示范讲解,要求严苛,动辄呵斥甚至鞭笞。但无人抱怨,因为郎君自己练得最狠,要求也最细。更重要的是,每两顿饱饭(虽然粗糙),受伤有病能得到医治(用那些“发现”的草药),让人心甘情愿地流汗甚至流血。
这一午后,白皓正在营地外新设的校场上,看着王桩带人练习长矛阵的进退配合。杜文士匆匆从营地赶来,脸上带着一丝忧色。
“郎君,派往北面曹州方向探查的两人回来了一个,带回来些消息。”杜文士低声道,“曹州数月前被一股自号‘忠武军’的溃兵占据,首领叫张彦泽,原是晋军一小校,凶残暴虐,纵兵抢掠,地方苦不堪言。近,这张彦泽似乎与更北面澶州的一股兵马发生了冲突,吃了亏,正大肆征发粮草丁壮,预备报复。咱们这边,怕是迟早会被其探马盯上。”
张彦泽。白皓脑中掠过史书上的记载,此人历史上确有其人,以反复无常和残暴闻名,最后被耶律德光所。如今看来,历史细节虽有偏差,但这等军阀的做派却如出一辙。
“澶州那边是谁的人马?”白皓问。
“不甚清楚,似乎也非朝廷正军,旗号杂乱,领头的好似姓赵,也是军头出身,但听说约束部下比张彦泽稍好,至少不大肆屠戮本乡百姓。”
白皓点点头。五代之世,兵骄将悍,朝廷威令不出汴梁,各地军头、豪强、溃兵,划地自雄,相互攻伐兼并,如同养蛊。十里坡偏居一隅,暂时未被卷入,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张彦泽这种匪类军阀,一旦缺粮,必然四下扫荡,像十里坡这样有围墙、有存粮(外界猜测)的据点,正是上好目标。
必须加快准备了。不仅仅是防御,更要考虑主动的情报和应对。
“加派探子,往北、往西两个方向,再探。重点查清张彦泽所部人数、装备、粮草囤积之处,以及其与澶州军冲突的详情。”白皓沉吟道,“另外,营地进入战备,夜间岗哨加倍,囤积石块、木料,多备火种、沸水。训练加码,尤其是夜战和守城。”
杜文士一一记下,正要离开,又被白皓叫住。
(潜龙)
“杜先生,营中近可有从北边澶州、滑州方向逃来的人?特别是……曾在军中待过的?”
杜文士想了想:“倒是有几个,多是普通军卒或民夫,问起北边事,只知混乱厮,详情不知。不过……昨新收了一伙人,约七八个,像是从西边溃下来的散兵,领头的是个年轻汉子,叫赵劻胤,自称原是滑州军户,因上官欲良冒功,他看不过,争执间失手伤了上官,遂与几个同伴逃出。此人举止有度,沉默少言,但眼神里有股子郁气,不似寻常兵痞。我见他身材魁梧,似有武艺,便按例分入丁壮营,由王火长管辖。”
赵劻胤?
白皓心中微动。匡胤……劻胤。是谐音,还是巧合?他不动声色:“此人现在何处?”
“应在丁壮营,参与筑墙。”
“带他来见我。单独。”白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