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4

是夜,月暗星稀,北风呼啸。

三十名精选的丁壮,皆着深色旧衣,脸涂锅灰,携带弓弩、短刃、火镰、浸了油脂的麻布团和少量粮。在赵劻胤带领下,如同幽灵般没入北方黑暗。

白皓站在哨塔上,目送他们消失,直至再也听不到任何声息。营地依旧如常,但气氛无形中绷紧。妇孺被叮嘱早早歇息,其余丁壮则全副武装,在墙后阴影中静默待命,火把比平少了一半。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子时,丑时……东方天际微微泛白。

就在白皓心中渐沉时,北方地平线上,忽然跃起一团赤红的火光,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火光迅速蔓延,映红了小半边天空。隐隐约约,有混乱的喊声、马嘶声和惨叫声随风传来,虽然微弱,却清晰可辨。

营地墙头,众人精神一振。成功了!

又过了约一个时辰,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一队黑影从北方荒野中疾行而来,正是赵劻胤等人。人人身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有的衣袍被划破,有的带着轻伤,但眼神明亮,行动迅捷。清点人数,三十人,回来了二十九个。只少了一个叫“铁头”的汉子,是在撤退时为掩护同伴,断后时被流矢所中,未能跟上。

赵劻胤身上溅了不少血污,左臂有一道刀伤,已用布条草草扎住。他见到白皓,不及细说,先道:“速派斥候往北五里警戒,孙锐部虽乱,恐有游骑追来。”

白皓立刻安排。待营地防御重新布置妥当,赵劻胤才简略汇报了夜袭经过。

他们趁夜色潜至刘家坞外,发现守备果然松懈。坞门虽有哨兵,但多在打盹。赵劻胤分兵两路,一路由王桩带领弓弩手,压制墙头;一路由他亲自带领,用钩索悄然攀上土墙,潜入坞内。

坞中一片狼藉,孙锐部士卒大多醉卧,战马集中拴在几处马厩,掠来的粮草、布匹堆积于此。赵劻胤带人四处纵火,重点焚烧粮草和马厩。火起后,坞中顿时大乱,醉醺醺的士卒惊起,有的救火,有的寻敌,自相践踏。赵劻胤等人趁乱狙了几个试图组织抵抗的小头目,又用弓弩射惊散了大量战马,然后按预定路线迅速撤离。

“粮草焚毁大半,战马惊散死伤约百匹,敌卒伤亡……不下数十。”赵劻胤道,“其部已乱,短期内恐无力组织大规模南掠。只是……铁头兄弟……”他声音低沉下去。

白皓默然片刻,拍了拍他未受伤的右肩。“铁头兄弟的家人,营地会好生照料。他的血,不会白流。”

此战,十里坡以一人伤亡的代价,重创了孙锐前锋,烧毁了其大量粮草马匹。更重要的是,它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骄横的“忠武军”脸上。

消息很快传开。不仅营地内部士气大振,周边残存的村落、流民群,乃至更远方一些观望的小股势力,都开始用全新的目光打量这个崛起于荒野的据点。

原来,真的有人,敢在虎狼环伺中,亮出獠牙。

(拒抚)

孙锐部遭袭的消息,三后才传到仍在曹州坐镇的张彦泽耳中。

据逃回的溃卒描述,夜袭者不过数十人,行动诡秘,下手狠辣,绝非寻常流寇或坞堡武装。尤其是指挥者,冷静果决,对军营弱点把握极准,像是行伍老手。

张彦泽闻报暴怒,当场鞭笞了报信的军校,又下令将逃回的十余名溃卒全部斩首,悬首辕门,以儆效尤。

“废物!五百精骑,竟被几十个泥腿子摸进营里,烧了粮马!”张彦泽在节堂中咆哮,黄睛在烛火下闪烁着骇人的凶光,“孙锐呢?让他滚来见我!”

“孙……孙将军左肩中箭,伤势不轻,正在刘家坞整顿残部……”亲兵战战兢兢回道。

“整顿?整他娘的顿!”张彦泽一脚踹翻案几,“传令!让孙锐那废物带着剩下的人,给我把十里坡那鬼地方平了!鸡犬不留!若是再败,提头来见!”

“将军息怒。”一旁坐着个文士模样的人,缓缓开口,正是张彦泽的谋主,姓胡,原为后晋小吏,城破后投靠,“那十里坡既能击溃黑虎岭匪众,又能夜袭孙将军得手,其主事者恐非等闲。如今我军粮草被焚一部,士气受挫,孙将军又负伤,强行攻之,纵使能下,伤亡必重。不如暂缓,待我军粮草补充,探明其虚实,再以雷霆之势击之,方为万全。”

张彦泽虽残暴,却非全然无脑。他喘着粗气,瞪着胡谋士:“依你之见,就任那帮泥腿子嚣张?”

“非也。”胡谋士捋须道,“可先遣使招抚,许以虚职,探其心意。若肯归附,则兵不血刃,收其人力物力。若不肯……则其志不小,更需谨慎图之。同时,可派细作混入流民,潜入其地,查其墙垣、兵力、粮储、人心,待时机成熟,内外呼应,一举可破。”

张彦泽沉吟半晌,眼中凶光闪烁。“就依先生。先派个能说会道的去。若那姓白的识相便罢,若不识相……”他冷哼一声,未再说下去。

数后,一名自称“忠武军行军司马”的使者,带着十余名随从,来到了十里坡木墙之外。

使者姓吴,四十许人,面白微须,穿着半新不旧的官袍,言辞倒是客气,言道奉张彦泽将军之命,特来拜会白皓郎君,有要事相商。

白皓闻报,与赵劻胤、杜文士略作商议,便命开栅门,放使者一行入内,但随从兵器需暂存门外,且只准使者一人进入议事棚。

吴使者踏入营地,一路所见,心中暗惊。墙垣虽陋,却修缮整齐;丁壮虽衣衫褴褛,但行列有序,眼神警惕,绝非寻常流民可比。尤其看到那些正在练的枪阵弓队,虽器械粗劣,但号令森严,进退有度,更是凛然。

进入议事棚,只见白皓端坐主位,青衣,神色平静。左侧立着一名魁梧汉子,面容沉毅,臂缠布带,目光如刀,正是赵劻胤。右侧坐着杜文士,手持木牍,似在记录。

“下官吴庸,奉张彦泽将军之命,特来拜见白郎君。”吴使者拱手行礼,姿态放得颇低。

“吴司马远来辛苦。”白皓淡淡道,“不知张将军有何见教?”

吴庸清了清嗓子,道:“张将军闻郎君于此乱世,收拢流散,保境安民,心甚嘉之。特遣下官前来,欲与郎君共商大计。将军有意,表郎君为‘十里坡镇遏使’,授郎君麾下壮士军职,拨付部分粮械,共保此方安宁。不知郎君意下如何?”

话说得漂亮,实则是招安。给了个空头官职,便要收编人马,纳入麾下。

白皓尚未开口,赵劻胤已冷哼一声:“张彦泽屠戮百姓,以人为粮,恶名昭彰。与其‘共保安宁’,不如说欲驱我等为虎作伥,助其劫掠罢了。”

吴庸脸色微变,忙道:“将军亦是迫于时势……若郎君肯归附,将军必以礼相待,保诸位富贵……”

“富贵?”白皓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张将军的富贵,是建立在百姓白骨之上。我十里坡众人,所求不过一餐饱饭,一片安身之地,靠自己的双手挣活路,而非依附虎狼,分食人肉。”

他目光直视吴庸:“吴司马回去,可转告张将军:十里坡地小民贫,但求自保,无意攀附。若将军愿相安无事,我等自当谨守本分。若欲强取……”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我处虽陋,亦有弓矢刀矛,足以让来犯者,留下些代价。”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吴庸脸色青白交加,勉强拱了拱手:“郎君之言,下官定当转达。只是……还望郎君三思。张将军雄兵数千,绝非黑虎岭匪类可比……”

“送客。”白皓不再多言。

吴庸狼狈而出,带着随从匆匆离去。

待其走远,赵劻胤沉声道:“郎君,张彦泽必不肯罢休。招抚不成,恐大军即至。”

白皓点头:“我知道。传令下去,全员戒备,加固墙垣,囤积守具。另,多派斥候,严密监视北面动向。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赵劻胤估算了一下:“孙锐新败,其部需整顿。张彦泽若调集主力,筹备粮草,至少需半月到一月。但小股袭扰,恐不即至。”

“一月……”白皓望向北方,目光深邃,“够了。”

够他进一步整合营地,强化防御,或主动出击。

乱世如,不进则退,不退则亡。

十里坡,已无退路。

字号 / 行高
主题